飞机航天、火箭、重炮、装甲坦克、轻武器、车床、水电、重工、化学、数学、物理——翻译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数到后面他自己都数不下去了。
那个戴眼镜的人叫安德烈,他说自己原本在中央流体动力学研究所工作,是图波列夫的学生,几年前的一个晚上被人从家里带走,罪名是“参与托派反苏活动”,在卢比扬卡关了半年,然后被塞进了一列闷罐火车,往东开了不知道多少天,下车就到了这里。
他说这里关着的人和他差不多——有的是科罗廖夫的同事,有的是被斯大林亲自点名流放的火箭专家,有的是在坦克设计局干了半辈子的总工程师,有的是莫斯科大学的物理系教授。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被斯大林清洗之后流放到这里的。
郭大柱蹲在雪地里,盯着安德烈那双被冻疮覆盖的手。
他想起当年在聚村时,卢润东跟他们说过的话——“咱们打仗不怕死,怕的是打赢了不会建设。不会建设,打下来的江山也守不住。”
后来卢润东花钱从德国请了那么多专家来,教他们炼钢、造枪、修铁路,他还觉得那是天大的恩情。
现在他面前站着几百个苏联专家,个个都会造飞机、造火箭、造坦克——这不是天上掉馅饼,这是天上掉了一座工厂。
他站起来得太猛,腿上的旧伤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的指导员赶紧扶住他,说你慢点,你腿上还有伤。郭大柱说我这不是疼的,是激动的。你别管我,赶紧拿纸笔来。
他让人把安德烈扶到棚子里坐下,又让翻译把农场里其他几个领头的人都找来。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拄着拐棍,有人披着一条破毯子当大衣,有人脚上缠着破布——因为棉鞋早就烂了。
他们挤在棚子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弱的光。翻译忙着跟每一个人说话,把他们的话翻成中文,把郭大柱的话翻成俄文。
郭大柱说,我们是卢润东将军的队伍,不是侵略者的队伍。你们放心,只要我们在,就不会再让你们挨饿受冻。翻译翻完之后,棚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冻住太久的人忽然被暖过来之后,从嗓子眼里往外漏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