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翻电话本。

“马叔,我是陆景辉。”

这次电话那头没有马上挂。

马德昌是金龙戏院的经理,和陆父当年有点交情,但交情这种东西,在票房面前通常薄得像戏票。

陆景辉靠在桌边,隔着窗看见钱少乐又一次扑进粉笔画出来的月光位.

“我知道现在僵尸片不好卖,所以我不求黄金场,也不求大排片,午夜场,边角厅,都可以。”

电话对面似乎笑了一声。

陆景辉也嘿嘿笑:“马叔,我不是求你做善事,我只要一个入口海报位,再给我三晚试场,卖不动,我自己收片走人,不拖你档期,再摆桌请你。”

棚里忽然传来一声重响,接着一阵叫好声。

钱少乐这一次终于把断剑钉影的动作做顺了,他从供桌侧面扑出,膝盖砸地,身体往前压,断剑钉下去的瞬间,肥波从后面猛地一拽,他整个人被拖得半跪不跪,额头青筋都绷了起来。

那一下很疼。

但真好看!

几个武师同时叫好。

陈佑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了棚边,看完这一遍,慢慢把圆眼镜戴上,道:“这小子是真敢摔。”

刘伟昌盯着机位,嘴里叼着烟,眼睛却亮得吓人:“这条动作可以,拍的时候再狠一点,镜头从地上贴过去,观众会觉得那把断剑真钉住了鬼影。”

陆景辉捂住话筒,朝棚里看了一眼。

钱少乐坐在地上,满身灰,疼得龇牙,却在笑。

电话那头的马德昌还在说话。

“样片?”

陆景辉回过神,忙回道:“有,七天后我拿给你看。”

电话挂断,陆景辉在马德昌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不是成了,只是没被直接叉掉。

阿珍抱着场记板经过,看见那本电话本上满页红叉,忍不住担忧问:“阿辉,院线没谈好?”

陆景辉低头看了看那些红叉,又看了看唯一的红圈,笑道:“好得很,起码还有人肯看我们这具死片诈尸。”

棚里,钱少乐已经重新站起来,冲他喊:“陆生,这场动作大概成了,要不要看一遍?”

陆景辉把电话线理好,抬头看了看他满身灰,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木剑,忽然笑了一声。

“看啊,扑街。”

他把袖子卷起来,走到监视器后面。

“你都摔成这副鬼样了,我不看,祖师爷今晚都要托梦骂我不识货。”

钱少乐咧嘴一笑,重新拿起半截木剑。

棚里的风扇呼呼转着,热风吹过纸糊的祖宗牌位,也吹得那一袋铜铃轻轻响了一下。

叮。

很轻。

但陆景辉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镜头里一次次扑进月光位的钱少乐,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没人给路,就自己杀条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