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仓烧焦文书上曾有红线装订痕迹,众人当时只当纸坊习惯。如今欠条背面也粘着一根极细红线,打结方法与旧文书残痕一致。
宁知微没有急着把两根线写成同一来源。雪仓残线被火燎过,只剩半个扣;欠条红线却完整,可能是有人照着残痕故意仿的。
她又验纸。
欠条用的是东市最便宜的竹纸,纸角带一排细孔,显然从账册上撕下。苏听澜取来近月采购簿,王府、顾营和高家粮行都买过这种纸,真正特殊的是墨。
墨里有一股淡淡的酸梅味。
“写字的人喝酒?”乌弥月问。
“墨冻住了,用梅酒化的。”宁知微道,“临渊只有南市两家书铺卖这种冬墨。”
苏听澜翻到书铺送货页:“其中一家昨日给王府送过两锭,另一家今日午后卖出一匣,买主穿灰衣,付了一枚缺角铜钱。”
“红衣人穿灰衣买墨?”顾昭宁问。
“红衣是给追兵看的,买东西当然不会穿。”叶惊霜道。
“也可能又是假的买主。”陆沉舟说。
宁知微把酸梅、竹纸、红线分别记下:“所以只记事实。她至少知道我们会验墨,仍用了能追到书铺的东西。”
“想让我们查书铺?”
“或想看我们会不会查。”
苏听澜将欠条翻到背面。红线旁还有一粒极小的白蜡,和换图所用垂线上的蜡一致。这说明欠条并非随手丢下,而是红衣人提前准备好、专门用来承认自己动过纸张的凭据。
“她真在借图。”苏听澜道。
“借了还改?”乌弥月问。
“也可能是替我们指出别人已经改过。”宁知微看向两份抄本,“关键不在她碰没碰,而在她为什么只换上下,不把图拿走。”
红衣人有能力进证物房,却不偷原图;有能力隐藏踪迹,却让全城看见红衣;有能力不留姓名,却留下红楼才会使用的线。
她不是来藏住自己。
她是来逼王府注意一件事。
红楼终于从一根线,变成一个会踩坏屋顶、还敢留下欠条的人。
苏听澜把欠条装进纸袋:“名字不知道,账先记上。”
“记什么名?”马三宝在屋顶问。
“红衣欠户。”
“七片瓦还是九片?”
苏听澜仰头:“你方才说七片。”
“刚又发现两片裂的。”
“九片。”
屋顶忽然咔嚓一声。
马三宝脚下一空,整条腿陷进来,幸好顾昭宁用枪杆托住他。他抱着房梁大喊:“现在十片!”
常福在院外听见动静,急匆匆跑来:“又有姑娘进府?”
“没有。”五个人同时答。
常福哦了一声,明显不信。
宁知微没有参与这场屋顶结算。她把两张抄本移到灯下,一笔笔对照。
第一遍,没有不同。
第二遍,仍然一样。
第三遍时,她发现顾营本旧河床入口旁的墨比下午深了一点。不是多画了线,而是有人用同色墨盖住原来极淡的一道岔口。
她用温热铜片在纸背轻熨,覆墨慢慢散开。
下面露出另一条通往东侧枯井的路线。
桌上从来不是两张相同的图。
一张指向旧河床。
另一张指向东侧枯井。
而那个连脸都没露的红衣欠户,特意换了上下顺序,让他们发现了第二个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