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口的晒谷场静得反常。
往常这时候,王婶该蹲在石板上翻晒糕渣,李叔该在墙根劈柴,张婆该坐在槐树下搅糖锅,一群半大娃围着墩子晃荷包,沙沙声混着笑闹,能把树上的麻雀惊飞。可今天,石板上的糕渣撒了一地,柴垛歪歪扭扭挡了半条路,糖锅搁在脚边,凉得结了层膜,只有王婶尖利的骂声,像把生锈的刀,划破这死寂:
“李老三!你瞎了眼?我晒的糕渣是给我家娃留的,你碰掉是什么意思?”
“王翠花你讲不讲理?”墙根的男人梗着脖子,裤腿上沾着松脂,手里攥着柴刀,刀柄上的松脂块干得发白,“你家的柴垛挡了我晒菜的道,我挪一下都不行?碰掉你几块糕渣,跟要了你命似的!”
张婆抱着糖碗缩在槐树底下,袖口沾着暗黄的糖渍,脸拉得老长,半句话不说,只冷着眼睛扫过王婶的糕渣,又扫过李叔的柴垛,像在看两堆碍眼的垃圾。她脚边,墩子攥着个歪歪扭扭的荷包,针脚粗得像蚯蚓爬,正瞪着阿锦,刚才就是他伸手推了阿锦一下,把阿锦的荷包差点碰掉在地上。
云清瑶一行人站在晒谷场入口,风卷着糕渣的焦香、松脂的冷味、糖的苦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霉变的灰意,钻进鼻腔。阿卯先蹲下来,指尖捏起一块撒在地上的糕渣——渣里混着半粒嫩黄色的麦芽,正是念墙根长出来的那种,芽尖还带着点金光的痕迹。“是王婶给娃留的。”他低声说,虎口的疤动了动,“我娘以前也晒糕渣,撒了一块都要捡起来,吹吹给娃吃。”
陈默扛着歪柴走过去,扫了眼李叔脚边的柴垛,柴身上沾着几根新鲜的松针,是他熟悉的、后山歪松的针叶。“这柴是今早刚劈的。”他瓮声瓮气地说,刀柄上的松脂蹭得他掌心发痒,“我娘劈柴,也总挡了邻居的路,人家说一句,她就挪一下,从来不骂。”
老仙仆挪着步子到张婆身边,低头闻了闻糖锅里的残糖,皱了皱眉:“皂角放少了,苦头不够。”他手背上的烫疤动了动,“她熬了三十年糖,我知道她的味。这糖是给王婶家娃留的,去年娃拉肚子,她熬的糖里加了皂角,喝两天就好了。”
阿锦躲到云清瑶身后,只探出个小脑袋,盯着墩子怀里的歪荷包——荷包的破口处,也露出半根暗红色的红线,和他怀里的一模一样。小孩的嘴瘪了瘪,小声说:“他的荷包……和我的一样,也是娘缝的。”
云清瑶没说话,只从袖中摸出那颗“活之初印”的珠子。珠子暖得像揣了半天的粗陶碗,暖光顺着她的指尖漫出来,不是刺眼的金光,是灶火映在墙上的、软乎乎的橘黄,扫过王婶的围裙,扫过李叔的裤腿,扫过张婆的糖碗,扫过墩子的荷包。
暖光落下的刹那,晒谷场上的几人,脑子里都“嗡”了一声,像被谁用手轻轻拨开了蒙在心上的灰雾。
王婶举到半空的手僵住了。她想起去年腊月,大雪封山,李叔扛着半垛歪柴,敲开她家的门,帽子上积着雪,呵着白气说:“嫂子,娃怕冷,烧这个,耐烧。”那时候她刚生完二小子,没柴烧,差点冻得娃发烧。
李叔攥着柴刀的手指松了。他想起上个月王婶端着刚蒸好的糕,塞到他家娃手里,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娃长身体,多吃点,焦边的最香。”那时候他媳妇刚走,他一个人带娃,经常忘了做饭,娃饿得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