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蚀骨夜……”
李峰站在曼谷老城区的巷口时,热带的晚风正裹着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是一名自由摄影师,这是他第三次来泰国。前两次流连普吉的沙滩、清迈的古寺,一切都明亮又温柔。唯独这次,他被一组关于曼谷废弃古宅的纪实照片吸引,鬼使神差订了一间藏在巷底的廉价民宿。
朋友反复警告:那片地方邪门得很,早年是停尸间,后来改成阴庙,再后来荒废,当地人晚上连灯都不敢往那边照。
李峰只当是民俗传说添油加醋。他不信鬼神,只信镜头里的光影。直到他推开那栋木质老楼的门,一股混杂着檀香、泥土、腐朽木头与淡淡尸臭的味道,像一只冰冷的手,直接捂住了他的口鼻。
老板是个枯瘦如柴的泰国老人,眼窝深陷,眼珠灰蒙,像是蒙了一层尸蜡。递钥匙时,他用生硬到诡异的中文一字一顿:
“三楼,最后一间。晚上,别出门,别回头,别捡地上的东西,别听墙里的声音。”
李峰笑了笑,接过那把锈迹斑斑、像是从棺材里掏出来的钥匙。
楼道狭窄逼仄,木板被岁月泡得发黑,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惨叫,仿佛整栋楼都在呻吟。墙壁上贴满褪色的佛像贴纸,有的缺眼,有的断手,有的整张脸剥落,在昏黄灯泡的光线下,像一排排被凌迟过的神佛。
越往上,那股阴冷越重。明明是三十多度的曼谷夜晚,三楼走廊却冷得像深秋山林。
最后一间房,门一推开,风就从里面倒灌出来,冰得李峰一哆嗦。
房间小得压抑:一张铁架床,一张缺角木桌,一扇被木板封死一半的窗,窗帘是死黑色,厚得像裹尸布。墙角积着厚灰,地上散落着几根乌黑笔直的长发——不是泰国人常见的卷发,是东方女人那种又细又长、一摸就凉的长发。
李峰皱眉,用脚尖拨了拨。那头发却像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没多想,只当是上一个房客留下的。他打开行李箱,拿出相机,准备整理今天拍的老街照片。可屏幕刚亮起,他就僵住了。
相册里,多了一张他从未拍过的照片。
照片的角度,是从他背后拍的。
画面里,他正弯腰整理行李,而在他身后的墙角,站着一个女人。
白衣,长发遮脸,垂到地面,双手苍白细长,指甲尖黑,正静静地看着他。
李峰心脏猛地一沉,指尖发凉。他猛地回头。
空无一人。
他再看手机,那张照片又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太累了。”他自我安慰,把手机扔到一边,拉上窗帘,强迫自己入睡。风扇咯吱咯吱转动,吹出来的风不是热风,是阴风。
凌晨一点十七分。
李峰被一阵极细、极尖的声音惊醒。
不是虫鸣,不是风声,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
吱——吱——吱——
就在床头隔壁的墙里。
像是有人用十根又长又尖的指甲,一下下,狠狠抠着木板,要从墙里爬出来。
李峰瞬间清醒,浑身冷汗浸透睡衣。他屏住呼吸,耳朵贴向墙壁。
刮墙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悲的女人啜泣。
不是门外,不是窗外,是墙里面。
“呜……呜……”
哭声细弱,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带着说不尽的怨。
李峰想起老人的叮嘱,不敢出声,缩在被子里,手死死抓着床单。他想开灯,头顶的白炽灯按了好几下,明明灭灭,闪烁得像将熄的烛火。
突然,墙壁上,缓缓渗出一滴暗红。
像血。
一滴,两滴,三滴。
顺着木板纹路蜿蜒,慢慢汇成一小摊,散发出淡淡的、甜腥的气味。
李峰瞳孔骤缩,大气不敢喘。
那血迹中央,慢慢浮现出一道黑影——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又尖又长,轻轻贴着墙壁,缓缓滑动。
“谁?”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声音一落。
刮墙声、哭声、血迹、黑影,一瞬间全部消失。
房间恢复死寂,只剩下他急促到窒息的呼吸。
可那股阴冷,那股腥甜,那股被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
它贴在他背后。
一夜无眠。天边刚泛白,李峰就冲下楼,想立刻退房。
可老人只是抬了抬灰蒙的眼,淡淡一句:
“走不了了。你进了那间房,碰了她的东西,她盯上你了。”
“谁?”
“一个死在墙里的女人。”老人声音低沉,“很多年前,她被人害死,尸体封在三楼那间房的墙壁里。魂魄困在里面,出不去,日夜哀嚎。后来那栋楼改成阴庙,养过古曼童,下过降头,死过不少人。怨气越积越重……”
李峰背脊发凉,却仍强装镇定:“我不信这些。”
“你信不信,她都在。”老人看着他,“晚上,别关灯,别睡着。一旦睡着,你就醒不过来了。”
白天,李峰逃也似的离开民宿,在老城区乱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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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一回头,空无一人,只有一阵阴风贴着脖颈掠过。
路过一间香火惨淡的小佛店,店主是个老婆婆,看到他第一眼,突然尖叫一声,连连后退,双手合十,不停念着泰文经文。
“你身后……有东西跟着。”老婆婆脸色惨白,“穿白衣,头发很长,脸烂了,浑身是血。她要带你走。”
李峰喉结滚动,一句话说不出来。
“你住的那栋楼,是阴庙凶宅。”老婆婆递给他一小撮香灰,“晚上把这个撒在门口。别让她进床。别和她说话。别答应她任何要求。”
他接过香灰,指尖冰凉。
那天傍晚,暴雨倾盆。雷电在曼谷上空炸开,老城区的小路泥泞不堪,根本打不到车。李峰被迫,再次回到那栋地狱一般的民宿。
推开门,房间里的腐臭更浓。
墙角地上,不再是几根长发,而是一大撮,像被人从头皮上狠狠扯下,粘在地上,黑得发亮。
李峰颤抖着蹲下身,想把头发扫开。
却看见长发下面,压着一个浅浅的脚印。
很小,是女人的赤脚脚印,没有穿鞋。脚印边缘,沾着暗红色的泥渍,像血泥。
和他昨晚在墙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终于怕了。怕到浑身发抖。
他想砸门,想喊人,想从三楼跳下去。
可窗外是漆黑的暴雨,楼道里是死寂的沉默。整栋楼,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老人不在楼下。整栋楼,只剩下他和那个东西。
这一夜,李峰不敢关灯,不敢上床。他坐在椅子上,相机抱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房门、窗户、墙角、天花板,每一个阴影都让他心惊肉跳。
白炽灯依旧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电线里爬。
凌晨十二点整。
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嗒……
嗒……
嗒……
很慢,很轻,光着脚,从走廊尽头,一步步,朝他的房间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
门把手,轻轻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