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湿滑,晨雾将散未散,谢昭宁牵马徐行,足下碎石断枝压得极稳,轻而不浮。青霜随于其后,肩微耸,气息略促。十里已过,那孤峰下的破庙仍遥遥藏于云霭之间,影影绰绰,如墨痕点在素绢上。
风忽自山脊扑来,急而凛冽,夹着一丝幽甜之气。谢昭宁步履一顿,鼻翼微翕——此香非草木清冽,倒似熏炉残烬混了雨露,在冷雾中游走不定。她尚未出声,座下骏马骤然嘶鸣,前蹄腾空,缰绳脱手而去。
“姑娘!”青霜惊呼失声。
那马受惊狂奔,直撞向路旁一辆停驻货郎车。竹架倾颓,纸伞、布履、铜镜滚落四散。一只朱漆胭脂盒自车底弹出,滑至谢昭宁脚边,盒盖微裂,一线暗红膏体隐现其中。
她俯身拾之,指尖拂过盒底。一道阴刻小字嵌于木纹深处:“婉”。
心口蓦地一紧。
养父弥留之际曾低语一句:“周氏贪利,若见此姓之物,切莫轻信。” 当时只道是旧日恩怨纠缠,未曾深究。如今这“婉”字如针刺入神识,唤醒那一夜烈焰冲天的记忆——火光中有人抱玉夺门而出,身影纤弱,发间珠光一闪即逝,再不见踪。
她神色不动,将盒子悄然纳入袖中,目光扫过残车。车轴完好,货物排列齐整,不似经年奔波所用;更无挑担之人踪迹,仿佛凭空而现,专为拦路设局。
“非偶然。”她低声自语。
青霜扶正琴匣绑带,声音微颤:“可是……他们寻来了?”
谢昭宁未应,只抬手示意噤声。退至崖畔古松之下,仰首望天。乌云自西北疾涌而来,黑沉如墨,雨意将至。若在平川,尚可迂回避锋;此处山路逼仄,进退皆难,唯有速行以争先机。
她翻身上马,一手紧拥琴匣,一手执缰勒定。马虽惊魂未定,经抚慰后暂归安宁。二人续行,脚步却不敢稍懈。
暴雨骤至。
豆大寒雨砸落林梢,噼啪作响,转瞬织成帘幕,天地皆笼于水烟之中。山路泥泞不堪,马蹄屡滑,谢昭宁遂弃马步行,与青霜并肩踏水而行。衣衫尽透,发丝贴额,寒气刺骨,然她始终以油布裹严琴匣,护于胸前,寸步不离。
便在此际,破空之声自背后急掠而至。
“小心!”青霜猛力推其肩头。
三支黑羽短箭钉入身旁老树,箭尾犹震。谢昭宁旋身靠树,目光凝于箭杆——尾端系一翡翠令牌,雨水洗去尘垢,凤纹清晰可见:双翼垂落,喙衔明珠,乃宫中皇后殿专属信物。
瞳孔微缩。
此前刺客或属江湖流寇,手段隐秘却尚存忌惮;今竟明示宫中符令,显是出自内廷授意。皇后亲下令追杀,足见其忌惮已极,亦反证尚书府灭门血案之后,必藏不可告人之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