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李怀德专门放茶叶的柜子前——那柜子是红木的,门把手上还雕着缠枝莲花纹,一看就是从哪个资本家里抄来的好东西,搁在办公室里倒是挺配李怀德这个革委会主任的身份。
拉开门,里头摆着好几个茶叶罐子,有龙井有铁观音有碧螺春,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武夷山大红袍,罐子上贴着红色封条,大概是从某个被抄家的茶叶商那儿弄来的,封条上的字都还清清楚楚的,写着“特级”两个字,旁边还盖了个方方正正的红色印章。
张建军翻了两下,挑了那罐龙井,从茶盘里拿了个干净的白瓷茶杯——那茶杯薄得透光,上头画着一枝青花兰草,笔触精细,一看就是景德镇的好东西。
捏了一撮茶叶放进去,走到墙角提起暖壶,手指头在壶壁上碰了碰,确认水还烫着,往杯子里倒满了水。
茶叶在热水里翻滚着舒展开来,一根一根竖在杯底,碧绿碧绿的,一股子清香味顺着热气往上飘,钻进鼻子里让人精神一振。
他也不急着喝,端着茶杯放在茶几上,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人民日报》翻了翻。
报纸上头版头条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大标题,下面是一篇关于某地农业学大寨的长篇报道,还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一群社员正在修梯田,个个脸上挂着汗珠却笑得灿烂。
几分钟后,李怀德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了。
他把钢笔帽旋上,搁回笔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嘎嘣响了几声,两手叉在腰上往后仰了仰,转了转脖子,脖子上的关节也嘎嘣响了两声。
他端起自己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皮,缸子沿上还有一圈茶垢,可越是这样越显得有年头、有资历——走到茶水柜前也给自己续了杯热水,然后走到沙发这边,在张建军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把搪瓷缸子往茶几上一搁,往沙发里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脸上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表情,眼睛里都放着光,开口说道:
小主,
“建军,我北面有个战友,在宁夏那边当兵,前几天托人给我弄来几只羊。可都是滩羊,正经的宁夏滩羊,好着呢!
那肉嫩得跟豆腐似的,跟咱们这边吃的山羊完全不是一个东西。等下班了,我让王秘书给你装车里,你带回去给家里人涮个锅啥的,可老香了!
我跟你说,这滩羊在咱们四九城可不好弄,多少人想买都买不着,有钱都没地儿花去。这东西在宁夏当地也是稀罕物,一般人根本弄不到。”
“滩羊?”
张建军闻言眉头微微一挑,把茶杯从嘴边移开,搁在茶几上。
滩羊这个名字他倒是听说过——上辈子在某个美食纪录片里看到过,说这种羊只产在宁夏黄河沿岸的滩涂地带,吃的是一种叫“甘草”的牧草,喝的是盐碱水,所以肉里自带一股淡淡的咸香味,一点膻味没有,做成手抓羊肉能香掉下巴。
纪录片里的画面他还记得——白水煮出来的羊肉,切开来粉嫩嫩的,蘸点盐巴就能吃,嚼起来满嘴都是肉汁。
可两世为人,他还真没吃过。
四九城这边能买到的羊肉都是河北、内蒙那边的山羊,膻味重得很,得用大料压着才行。
他不了解滩羊具体好在哪儿,但看李怀德这献宝似的劲儿——眼睛都放光了,说话的时候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就知道这玩意儿肯定差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