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冬从文件堆后头探出半张脸,额头上渗着细汗,眼镜片都被热气糊了一层雾,见了他赶紧侧身让路,喊了声“处长”。
张建军伸手帮他把最上头那份快掉下来的文件扶正了,说了句“你忙你的”,脚步没停。
他边走边琢磨——李怀德这人虽然贪是贪了点,手也不怎么干净,但对真正瞧得上眼的人还算够意思。
说有好东西,那指定是真有好东西。
上回他说有好东西,是两瓶茅台,瓷瓶的,说是贵州那边的人千里迢迢给他捎来的,打开来满屋子酒香,倒进杯子里酒液挂杯挂得跟蜂蜜似的,喝一口能香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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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回是一条特供的白板,他自己舍不得抽,专门留着招待贵客,只有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散一圈。
再往前是一块从被抄的资本家里顺来的瑞士手表,表盘上镶着碎钻,在太阳底下能闪瞎人眼,他戴了没两天就不敢戴了,怕太招摇。
这人虽然经常满嘴跑火车,但在“有好东西”这件事上从不含糊,每次说是好东西,那就是实打实的好东西,绝不拿次货糊弄人。
他顺着楼梯上了行政楼二层。
楼梯扶手是铁管焊的,刷着绿漆,漆皮在扶手拐弯的地方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手掌摸上去粗糙得很,能感觉到铁锈的颗粒感。
走廊里一股子地板蜡的味道,刚拖过的水泥地还是湿的,上头印着几串歪歪扭扭的鞋印,大概是哪个科室的办事员刚跑过去留下的。
墙上贴着新换的标语,红底黄字写着“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浆糊还没干透,边角翘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路过王秘书办公室的时候,王秘书正低头在打字机上噼里啪啦地敲着什么,那台老式打字机是苏联货,又大又沉,铁灰色的机身上印着俄文字母,键帽都磨得发亮了,每敲一下铅字就弹起来打在滚筒上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王秘书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点了点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张建军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脚步没停。
到了李怀德办公室门口,他抬手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里头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一股子烟味和茶味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这味道在张建军的记忆里已经跟李怀德这个人绑定了——浓茶、香烟、墨水、还有一点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就是“李主任办公室味儿”,每次闻到这个味道他都有些不适应。
自己办公室就是抽完烟都得开窗放放味儿。
此时李怀德正趴在办公桌上批阅文件,桌面上摊着一摞一摞的红头文件,有的用回形针别着,有的散着,还有几份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大概是哪个倒霉蛋写错了数据被揪出来了,红圈画得又大又粗,跟老师批改作业似的。
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字,力道大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擦声。
他听见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看是张建军,下巴往沙发的方向一扬,说:“坐,自己倒茶,我先把这点活儿干完。他妈的这帮人写个报告都写不利索,一个数据能给我写错三回,还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我说他们是来干革命来了还是来给我布置作业来了。”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批阅,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时候力道大得都快把纸戳破了,写完最后一个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搁,又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建军也不跟他客气。他跟李怀德打交道这么些年,两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