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1章 山海关之战(1)

李松站在壕沟的最前面,他今年二十六岁,是永平府学里出了名的才子,考了三回乡试都没中举,但他读过兵书知道怎么摆阵。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甲,甲片是新打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白光。

那副铁甲是他爹花了二十两银子从永平最大的铁匠铺里定做的,他穿着铁甲站在壕沟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雁翎刀准备指挥作战。

“诸位乡亲,东师盟军没来,流寇却先来了,山海关一破流寇回师一定会洗劫永平,那边是咱们的家,咱们的祖坟埋在永平,咱们的地在永平,咱们的家小在永平,流寇要抢咱们的地、烧咱们的房、糟蹋咱们的女人,你们说能让吗!”

“不让!”

壕沟里的乡勇们吼了一嗓子,声音倒是很响,但吼完了就开始有人发抖。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壕沟里,手里抱着一杆比他人还高的长枪,嘴唇一直在哆嗦,他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拍了拍他的脑袋:“别怕,打起来跟着我。”

谭有养站在阵地的右翼,他比李松大几岁家里是开当铺的十分有钱,他拉了三千人自费给他们配了一部分鸟铳和大量火药。

那些鸟铳都是旧的,有的是从明军逃兵手里收的,有的是从铁匠铺里定做的,质量虽然参差不齐但好歹是火器,他正在指挥鸟铳兵往壕沟前面堆沙袋,每一个沙袋都放得很仔细。

刘以祯在左翼,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才二十一岁,父亲是赣州府的推官,他带来的人不多只有一千多,但都是练过拳脚的庄客个个膀大腰圆,他自己骑了一匹白马,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锁子甲,在太阳底下银光闪闪的很是扎眼,吴国柱甚至派人来劝告让他别穿那么亮的甲,容易招箭,

“来了!”有人尖声喊了一嗓子。

河对岸,鼓声慢慢停了。

停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鼓声重新响起来,这次的节奏比刚才更快、更急,顺军的骑兵开始往前走了。

第一排的骑兵从坡上走下来,马蹄踏进淤泥里发出噗噗的闷响,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水花溅起来打在马肚子上又落回河里,马上的人低着头把身子伏在马脖子后面,手里的刀横在马鞍前面,刀刃朝外。

西石河的水不深,最深的地方也只到马的膝盖,第一排骑兵很快蹚过了河,开始往岸上走,河岸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枯草,马蹄踩在枯草上沙沙地响。

“放铳!”谭有养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右翼的鸟铳兵开了火,砰——砰砰——砰砰砰——火铳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像是过年放鞭炮,白烟从沙袋后面涌出来,被河风一吹滚到河面上跟水汽混在一起,把整个河面罩得白茫茫的一片。

铅弹打在第一排骑兵的身上,打在马的身上,打在河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有几匹马倒下了,把人甩进水里,人在水里扑腾几下就没了动静。

但大部分骑兵还在往前走,速度没有减,反而加快了,后面的鼓声越来越急,骑兵们开始催马小跑。第一排的骑兵从鸟铳的白烟里冲出来,马刀在晨光里闪着寒光,直直地撞向了明军的壕沟。

一百步。

五十步。

二十步。

李松举起了雁翎刀,他的手心全是汗,刀柄上的鲨鱼皮被汗水浸湿了滑溜溜的,他张开嘴想喊一声,但声音卡在嗓子里出不来。

他看见对面的骑兵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骑着一匹黑马,马脖子上挂着一串铃铛,哗啦啦地响。

“杀贼啊!”

顺军的骑兵很快冲进了军阵,一匹马的胸口撞在鹿角上,鹿角被撞得飞起来,木头在空中翻着跟头砸进了壕沟。

马上的人被甩出去,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后面的马已经从他身上踩过去了,马蹄踩在人身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第一排骑兵冲破了鹿角之后速度慢了,但后面的第二排已经跟上来了,第三排也开始蹚河了。

张鼐骑在黑马上,在一片混乱中高高地举着马刀,他的马跳过壕沟,落在一个乡勇面前,那个乡勇就是之前蹲在壕沟里发抖的少年,他抱着长枪抬头看着张鼐,张鼐的马刀落下来的时候,少年不是不想躲,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刀从他的左肩劈进去从右肋出来,整个人几乎被劈成了两半,血喷了张鼐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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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他催马往前,冲向了下一道防线。

刘以祯骑着白马冲了过来,他的白马在一片黑压压的骑兵里太显眼了,显眼到顺军的骑兵一眼就看到了他。

三骑同时向他夹击过来,刘以祯挥刀格开了一个,被第二个砍中了马腿,白马长嘶一声栽倒在地上,刘以祯从马上滚下来,锁子甲被马镫挂住撕开了一道口子,银白色的甲片散了一地。

他爬起来想跑,被第三个骑兵从后面追上,一枪扎穿了后背,枪尖从前胸透出来,带出了一截白生生的肋骨,他跪在地上像是给人磕了一个头,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李松还在坚持,他的雁翎刀已经卷了刃,铁甲上也挨了好几刀,左肩的甲片被砍掉了一块,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

他退到壕沟的拐角处,背靠着土墙,一手握刀一手扶着墙,他身边还站着十几个人都是他家的庄客,庄客们围成一个半圆把他护在中间,李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前面的战场。

西石河阵地的壕沟里堆满了尸体,有明军的也有顺军的,沙袋被踢翻了,鸟铳被扔在泥里,乡勇们成片地往后退,有人扔了兵器脱了号衣往回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还有人躺在地上装死,装死的人被顺军的马踩过去,装死变成了真死。

谭有养部的鸟铳兵也被打散了,团练操作不熟练,鸟铳打空了来不及装填,顺军的骑兵就冲上来了。

他带着剩下的几百人退到了西石河边的一座小庙里把庙门堵死,从窗户里往外射箭,顺军围住庙放了一把火,火苗舔着庙顶的茅草往上窜,庙里的人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有人从窗户跳出来被外面的顺军一刀一个剁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