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梓明迈出左脚,踩上下一级石阶。
钻石的偏向没有减弱,反而更明确了一点,像一根看不见的指针在他的胸骨内侧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一个偏左前方的角度上。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河岸上层层叠叠的人群,落在远处一片灰黄色的建筑群上——那些房子的墙面被恒河的水汽和百年的日晒侵蚀得斑驳剥落,但轮廓还在,密集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上了年纪的人站在河边晒太阳。
确定吗?由纪问。
林梓明又走了一步。钻石的脉动在他胸腔里稳住了,频率比刚才慢了,但比他的心跳还是快一些——那种快法像是在催促。
确定。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这一段台阶比上游那段宽得多,每一级石阶都被人磨出了凹陷,凹槽里积着一层浅浅的泥水,踩上去滑腻腻的。河边有人在唱诵,声音抑扬顿挫地从水面上飘过来,和焚尸台上飘散的烟火混在一起。由纪数了数,这一段河岸上共有五座焚尸台在同时燃烧,有的火势正旺,有的已经熄了,只剩灰烬。
莎克蒂走到最前面。她脚步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比林梓明胸口那粒钻石还要稳——她像知道该往哪里走,只是没有说出来。萨维特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一直落在莎克蒂的后脑勺和脖颈之间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们穿过一群正在沐浴的人。一个老人赤身裸体站在水里,双手捧着水往头顶浇,水从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上淌下来,在晨光里变成一条条细细的金线。他看见了他们,没有避开目光,反而微微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由纪没听懂,但莎克蒂回了一句,语速很快,说完继续往前走。
他说什么?由纪问。
他说我们走的方向是对的。莎克蒂没有回头。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莎克蒂说,他是说恒河的方向是对的。
他们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河岸台阶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度不大,但视野一下子收窄了。这一段河岸上的建筑比前面那片更老,墙面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有些墙根浸在水里,水面漫上来的时候留下一道深褐色的水线,像一条细长的伤疤贴着墙脚。
林梓明停住了。
钻石的脉动在这个时候突然变了——频率没有变,但振幅变大了,大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脉动都在他胸骨内侧留下一个小小的撞击点,像是有人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在他心脏正上方的皮肤上。
就是这里。他说。
四个人站在一面墙前。
那面墙不高,大约两米多,宽不过三米,夹在两栋更高一些的建筑中间,像一个被挤在人群里的矮个子。墙面是暗红色的,砖面裸露,没有抹灰泥,砖缝里填着深灰色的沙浆,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后面的空隙,空隙里塞着干燥的枯草和不知名的种子。
墙上确实有字。
字刻在砖面上,刻痕很深,笔画粗粝,像是用铁器凿出来的。笔画边缘的砖面被凿刻时崩掉了薄薄一层,颜色比周围的砖面浅一些,偏米白色,像一道淡淡的伤痕在暗红色的底色上蔓延。字迹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横排也不是竖排,而是像藤蔓一样沿着砖缝蔓延,从墙面左上角起笔,一路蜿蜒而下,拐了七八个弯,最后收束在右下角的一个点上。
由纪凑近了看,认出那是梵文,但字体和她见过的印刷体完全不同,笔画之间的连缀方式更加随意,像是一个人闭着眼睛写了这些字。
写的是什么?林梓明问。
莎克蒂站在墙前面大约两步远的位置,没有凑近,目光从第一个字开始,顺着那些蜿蜒的笔画一路看下去,像在读一条河。
她读得很慢。
由纪注意到莎克蒂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那些音节,但她的表情在变——先是平静,然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再然后嘴唇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那些字在她身体里引起了什么反应,她需要时间消化。
她说她不知道写的是什么。萨维特里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但她在读。由纪说。
在读,但不代表知道。萨维特里看着莎克蒂的侧脸,有些字你认得每一个音节,合在一起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像你认识一首歌的每一个音符,但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是谁写的,为什么会被写出来。
莎克蒂终于读完了。她退了一步,目光仍然落在最后那个点上,那个收束整面墙文字的落点。
那不是一句话。她说。
是什么?林梓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