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霍文姰(36)

倒春寒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未央宫的琉璃瓦。太液池畔的水面上甚至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然而,在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太液池畔的游廊和水榭却被布置得花团锦簇。从南方快马加鞭运来的各色奇花异草,被安置在燃烧着炭火的琉璃暖房里,勉强维持着娇艳的姿态。

这是李夫人为了彰显圣宠,特意举办的“迎春赏花宴”。

李夫人坐在水榭正中央的主位上。她今日穿了一身奢华的赤金色织锦大袖衣,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头上插满了镶嵌着红宝石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张年轻美艳的脸上,写满了不可一世的骄纵。

“这长安城的春意啊,终究是来得晚了些。还得是陛下疼我,特意让人从江南送了这些花来。”李夫人用带着纯金护甲的手指,轻轻拨弄着案几上的一盆兰花,语气里满是炫耀。

坐在下首的各路翁主和贵女们,冻得嘴唇发紫,却还得强颜欢笑地附和着。

“夫人说的是,陛下对夫人的恩宠,真真是羡煞旁人。”宛清翁主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赔着笑脸说道。

就在这虚伪的奉承声中,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游廊入口处传来。

“既然春意来得晚,李夫人又何必强求这些花儿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平白折腾了底下的人,也显得这宴会……有些不合时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妃霍文姰在紫苏的搀扶下,缓步走来。

与李夫人的满头珠翠不同,文姰今日的打扮素净得近乎冷冽。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流云纱深衣,外面罩着一件没有任何杂色刺绣的纯黑大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支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简单挽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身打扮,却硬生生压下了满场金光闪闪的奢华。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经历过生死与权谋洗礼的上位者威压。

李夫人的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虚伪的笑容:“太子妃这话说得。这可是陛下的心意,本夫人怎好辜负?”

文姰走到距离李夫人最近的客座前,没有理会宫女拉开的椅子,而是径直停下了脚步。

她垂下眼眸,冷冷地看着案几上摆放的一盏热茶。

“啪!”

毫无预兆地,文姰一挥衣袖,将那盏还在冒着热气的汝窑茶盏扫落于地。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碎瓷片甚至弹到了李夫人的赤金裙摆上。

“太子妃!你这是做什么?!”李夫人惊呼一声,猛地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剧烈晃动。

水榭内瞬间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惊恐地看着这位传闻中脾气极差的太子妃。

“做什么?”文姰微微抬起下巴,清澈的杏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跋扈,“本妃自幼在民间受苦,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铺张浪费的虚伪做派。”

她向前逼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地盯着李夫人。

“这茶,用的是去年的陈茶,水,却烧得滚烫。李夫人办这赏花宴,连招待本妃的茶水都如此敷衍,莫不是觉得,如今前朝有你哥哥李广利将军撑腰,这后宫里,你便可以不把东宫放在眼里了?”

这顶帽子扣得极大,直接将后宫的争风吃醋上升到了前朝的储君之争。

李夫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虽然得宠,但也知道“不敬东宫”是何等大罪。

“你……你血口喷人!我哥哥在前朝为陛下分忧,筹谋西域之事,岂容你这般污蔑!”李夫人咬着牙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哦?筹谋西域之事?”

文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这正是她等的那句话。

她转过身,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李将军好大的胃口。只是本妃听说,西域那边的商路,可不是那么好走的。”文姰看似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甲,“前几日廷尉府查抄清河王产业时,本妃偶然扫了一眼账本。清河王在城南那家最大的‘汇通钱庄’,表面上日进斗金,实则暗中贴补了一条通往大宛的私密商路。那条路……据说利润能翻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