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群山在脚下铺展开去,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黛青色。山风猛烈地灌进车窗,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枯草的气息。而在下方山谷的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上,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依山而建,围成一个简陋的院落。其中一间屋顶明显能看到大片新修补的、颜色不一的痕迹,像是打了巨大的补丁。一面褪色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顽强地飘扬在院中一根歪斜的木杆顶端。
那里,就是卧牛山村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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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包车带着一身尘土和剧烈的喘息,终于在村小那扇歪歪扭扭、用几根木条钉成的破旧院门前停了下来。发动机熄火后,山风的呼啸声和一种异样的寂静瞬间包围了他们。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面破旧的红旗在风中固执地飘扬,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几间土坯教室的门窗都关着,窗户上糊着五花八门的旧报纸、硬纸板,许多地方被风吹破,边缘如同垂死的蝴蝶翅膀般疯狂抖动着。
寒风穿过山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扑打在冰冷的土坯墙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荒凉。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而整齐的童音,穿透风声和破窗纸的哗啦声,从其中一间教室里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声音稚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在空旷寒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微弱,却又异常清晰,如同寒风中摇曳的烛火,顽强地燃烧着。
夏侯北和李小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心酸。两人推开车门,凛冽的山风瞬间灌入,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他们裹紧了衣服,快步走向那间传出读书声的教室。
教室的木门紧闭着,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线。夏侯北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昏暗的光线下,教室里的景象瞬间刺痛了李小花的眼睛。
张二蛋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块坑洼不平、漆皮剥落如同地图的黑板前。他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和肘部磨出毛边、甚至露出灰黑色棉絮的深蓝色旧棉袄。棉袄很薄,根本不足以抵御这山谷的严寒。他微微佝偻着背,一手捏着那截短得可怜的粉笔头,另一只手用力地按在黑板上,支撑着身体,仿佛不这样就会倒下。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大团白气。
小主,
“……谁……知盘中餐……”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被寒气浸透的、无法抑制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粒粒……皆……辛苦……”
下面,两排高低不一的破旧桌椅旁,挤着十几个孩子。低年级的小萝卜头们脸蛋冻得通红发紫,嘴唇乌青,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时不时用力吸溜一下。小手要么互相使劲搓着,要么紧紧插在同样单薄、打着补丁的衣兜里。脚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无意识地、频率极高地跺着,发出杂乱的噗噗声。高年级的几个孩子,坐得稍微端正些,但脸色同样青白,眼神因为寒冷而有些涣散,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更浓的雾。他们面前的课本卷着边,书页被冻得发脆。
没有炉子。教室中央那个破旧的小煤炉冰冷死寂,里面只有早已燃尽的、冰冷的煤灰。寒意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攫住教室里的每一个人。
李小花站在门口,冰冷的寒风顺着门缝灌入,吹在她脸上,却远不及眼前这一幕带来的刺骨寒意。她看着张二蛋在寒风中颤抖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看着孩子们冻得通红发紫的小脸和瑟缩的身体,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猛地冲上鼻腔,直冲眼眶!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出口。
夏侯北站在她身旁,脸色铁青,腮帮的肌肉绷得死紧。他看着这比想象中艰难百倍的场景,看着张二蛋那倔强而孤独的背影,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窒息。他想起了柱子爹娘期盼的眼神,想起了父母那沉甸甸的布包……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更强烈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张二蛋似乎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和灌入的冷风。他停下领读,有些艰难地转过身。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口站着的李小花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瞬间经历了复杂而剧烈的变化:先是极度的惊愕,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里映出李小花的轮廓,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是巨大的局促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把那件破旧棉袄上最明显的污渍和破洞藏起来,粗糙的手指无措地揪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李小花对视;紧接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喜悦如同微弱的光,在眼底最深处飞快地掠过,却又被更深的羞赧和窘迫迅速淹没。他那张被寒风和粉笔灰弄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意义不明的音节,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寒风依旧在呜咽,破窗纸依旧在哗啦作响,孩子们好奇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这位穿着米白色大衣、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陌生姐姐。
最终,还是夏侯北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二蛋,下课了。让孩子们先活动活动,暖和暖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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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笼罩了卧牛山,寒风在山谷间穿梭,发出更加凄厉尖锐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村小的几间土坯房,如同汪洋中几叶随时会被巨浪吞噬的孤舟。张二蛋那间所谓的“宿舍”,其实只是最边上教室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用旧木板和破布帘勉强遮挡着。空间狭小逼仄,仅容一床一桌一凳。墙壁同样斑驳,糊着厚厚的旧报纸试图挡风,但寒风依旧顽固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悲鸣。
房间中央,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里,几块劣质的煤块艰难地燃烧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和呛人的煤烟味。炉火的光映照着三个围坐的身影,在剧烈晃动的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影子。
李小花裹紧了自己的羽绒服,依旧感觉寒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她坐在那张唯一、还吱呀作响的旧木凳上。夏侯北则直接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土坯墙。张二蛋坐在他对面的小木板床边,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那点可怜的炉火。他脱掉了破旧的棉袄外套,里面是一件同样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毛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