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里的气氛逐渐升温。随着几轮轻松的游戏互动和自由交流环节展开,原本拘谨的空气松动了许多。人们端着饮料或餐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笑声比之前更响亮了。夏侯北依旧坐在角落,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他不太擅长这种场合,那些关于流行文化、股票基金、海外旅行的谈资,对他而言遥远而陌生。他尝试着融入旁边一桌关于健身的话题,刚说了句“我们平时五公里是基础……”,就被一个兴致勃勃讨论着最新智能手表运动监测功能的男士礼貌地打断并岔开了话题。他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这时,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靠近,带着浓烈的酒气,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的空椅子上。是连里的老士官张德柱,一级军士长,在连队里待了快二十年,是技术大拿,也是出了名的“兵油子”和“酒蒙子”。他黝黑的脸上泛着油光和酒后的红晕,头发有些蓬乱,常服最上面的风纪扣不知何时解开了,领带也歪斜着,眼神有些浑浊,但深处却藏着一丝洞悉世事的沧桑和不易察觉的苦涩。
“北…北子!”张德柱大着舌头,重重地拍了一下夏侯北的肩膀,力道不小。他手里还端着半杯白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荡。“躲…躲这儿干啥?看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儿!”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夏侯北微微皱了皱眉,但没躲开,只是低声应道:“班长,我坐会儿。”
张德柱没理会,自顾自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龇牙咧嘴了一下,随即又重重地拍了下夏侯北的肩,这次带上了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浓重的口音和酒后的直白:
“兄…兄弟!听老哥一句!”他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睛努力聚焦在夏侯北脸上,喷出的酒气热烘烘的,“看开点!真他娘的看开点!”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里衣香鬓影、谈笑风生的人群,又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那身同样洗得有些发白、但代表着他近二十年资历的常服肩章,“咱当兵的,流血流汗,图啥?啊?你告诉我图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悲愤的激动,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浓重自嘲的低吼:“不就是保家卫国嘛!是爷们儿,该扛就得扛!可这付出啊…嘿,”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笑容苦涩,“有时候真他娘的不见得有回报!更别说…更别说那些花花世界的东西了!”他再次指向那些穿着光鲜的地方青年,手指用力地点了点,“人家看重的是啥?是这个!”他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又指指自己的脑袋,“是体面!是舒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跟咱…不一样!咱这身皮,”他扯了扯自己的军装,“在有些人眼里,值钱!在更多人眼里,它就是个…就是个符号!懂吗?傻小子!”
张德柱的话语,如同淬了火的钢针,又狠又准地扎在夏侯北心上最敏感、最迷茫的地方。那些关于“回报”的质问,关于“符号”的论断,赤裸裸地撕开了联谊会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坚硬冰冷的现实基石。这不是愤世嫉俗,这是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近二十年、看透世情冷暖的老兵,用酒精和血泪浸泡出的残酷箴言。
夏侯北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不冰的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流冲刷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灼烧般的滞闷和隐隐的痛楚。他沉默着,没有接张德柱的话茬。这位老班长的醉话,像一面粗糙而真实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深处不愿直面却又无法回避的困惑与撕裂。
张德柱见他不说话,又灌了一大口酒,似乎觉得意犹未尽,还想再“开导”几句。这时,一个穿着笔挺军装、佩戴少校军衔的年轻军官(应该是负责组织协调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
“老班长!柱子哥!”少校的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轻轻按住了张德柱还想倒酒的手,“喝得差不多了!悠着点,注意场合,注意形象!”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将张德柱手中的酒杯拿走,放在一边的桌上。他显然很了解这位老班长的脾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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