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程书翎也看了陆松宇一眼,但这回并未四目相对,“你们也是。”
比赛从小学组别开始,陆松宇和时云归坐在一起,听着上头不同的语文老师讲课,年轻的,年长的,讲拼音的,讲病句的,讲阅读的,有讲得细致明晰趣味十足的,也有讲得虎头蛇尾了无生趣的,时云归都快睡着了。
时云归本想跟陆松宇聊会天,可一来别人在上头讲课,二来陆松宇心不在焉,时云归便弃了这想法,一个人趴到桌上去了。
快中午才轮到时云归,时云归翻译完《岳阳楼记》,接着便随手放下了讲义,转身板书:“我们来总结一下以这个字的用法······”
举例从《出师表》到《孙权劝学》,眼睛瞟都没瞟讲义一眼,空口就把初中六册书的文言文点了一遍,一点不紧张不慌乱不断片,陆松宇听得心惊,别的老师也是。
要说实话,这也算不得厉害的本事,但时云归才二十三岁,别说初中的六本教材,再往上加高中的五本必修,她都可以一字不差地点出来。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公司人事安排点了外卖,老师们便这么凑一块儿吃饭,陆松宇却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外瞟。
时云归边把菜里的胡萝卜挑出来边说:“陆老师下午加油。”
陆松宇终于死了心,朝着时云归点点头,又觉得自己该对时云归说点什么,于是道:“你很,厉害。”
时云归摇摇头:“你那是没见过程老师上课。”
又是程书翎,一想到这个名字,陆松宇只觉身体内杂草丛生,都快要看不清自己的心意。
时云归偷偷观察了一会陆松宇的神情,总觉得不大对劲。
高中组被安排到最后,陆松宇有些紧张地上台去,他穿着纯白的衬衫,衬得脸色也发白,声音难以察觉地发着抖:“······杨绛最终选择了和历史和解,和过去和解。光凭这份气度,她就成为了一个伟大的人,这世上太多的人,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宽容。”
他讲《小狗包弟》那篇课文,却又不局限于课文,从巴金讲到杨绛,讲特殊时代的伤痛,讲那一代人如何与过去握手言和。
他上了一堂实用意义并不大的课,他本也不是为了什么比赛,只是想让对的人听见他的声音。
可是下面陌生的面孔太多了,他想起自己大学去实习的高中,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学生们又好奇又逗乐的目光,听着少年少女们窸窸窣窣的讨论声,说他好看,说他害羞,忽而爆出一声尖锐的询问:“老师你有女朋友了吗?”他涨红了脸,甚至忘记了要回答,学生们哄堂大笑,教室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但是陆松宇忽然非常孤独。
他后来才知道,他站上讲台的第一天,强迫自己面对他人的第一天,就是渴望着有人来理解他的,他一直在等那样一个人,会轻声问他:“陆老师,你什么时候跟过去和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