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昱紧握着父皇僵硬的手,跪下来时已是泪如雨下,榻下的炭盆将他的脸印得通红,纷纷扰扰的事务被他暂且抛掷脑后。他现在只有悲痛,失去父皇的强烈悲痛。
他断想不到父皇去得这么突然,没有预兆,没有交代,更没留下只字片语。仰首凝望,父皇虽然去了但脸上的坚毅还在,仍旧保持着那份严肃。
这一瞬,玄昱悲痛万分,蓦地回忆起很久以前,父皇手把手教他拉弓。年幼的他仰起头,就见父皇顶着湛蓝的天穹,他低头与他对视片刻,命他集中精神,全神贯注地盯着靶心。
在父皇的帮助下,他准确无误地射出第一支箭。当箭中靶心,他再次看向父皇,那张石刻不动的脸,表情里露出微微笑意。
御书房的大炕上,阳光透进来,父皇身后被罩上一道金光。他身子一歪,随着光线移动,通身又如披锦,单手持卷,锐利的眼神盯过来。
小小的他双手相扣负在身后,立姿笔直,摇头晃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那时候的他朗朗吟诵,却并不懂其中之意,只确定自己清晰地背出来才能得到父皇的一个鼓励或者微笑点头。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懂得心摩意揣,察言观色,表现出的所有努力也不仅仅只是为了博取父皇的信赖,而更多的是自我要求,以及对于皇权的渴望。
弓裘袭艺,父皇需要一个优秀的儿子承袭事业,父子齐心,并肩而战。现在,玄昱不再畏惧父皇的严厉,好想告诉父皇,他很早就懂了……
这边,福顺离开后没多久洪志远就进到了殿内,他慢吞吞地呷一口茶,又扶一把老花镜,继续对玄盛朗读万岁训言。
玄盛自小舞刀弄剑,虽不爱读书,但也能听出洪志远读的是《大学》,《论语》或者是《春秋左氏传》里的内容。他心急如焚,大声出言打断,“万岁急着见我,谁叫你在这儿给我读什么训言!”
洪志远被他呛得一愣,好言道:“十五爷稍安勿躁,老臣读完好去复命,也叫万岁知道您还等着。”
玄盛转一转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你有完没完,这是万岁训言吗?真当老子傻啊?”
洪志远无可奈何,把手里的长卷翻对着他,“十五爷自己看,万岁亲笔还能有假?”
玄盛自不晓得父皇是花了多长时间写下这堆啰啰嗦嗦的训言,他心里头如战鼓乱擂,起身把袍角一拍,冷笑道:“老子这就去见万岁,没功夫跟你耗!”
万岁不顶事了,一个控制不好就是宫廷内变,见他要走,洪志远急出一脊背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脚步刀柄声纷至,玄盛大惊,出门就见自己的贴身侍卫被扣跪在地,嘴里塞着粗布,数百禁军已经包围了整座侧殿,个个手举刀剑气势汹汹。
白川抬手亮出太子手谕,大喝一声:“拿下!”
“是!”禁军们声如洪钟,一拥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