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跟在他身后,“你来过这里?”她这才注意到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衫,平日里他不是着窄袖就是束袖,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今日这般装束削弱了他身上的冷凝,倒添了几分飘逸。
“昨日来踩过点。”他淡淡地道,一边为身后的她拨开道旁杂草。
崔琰忽地顿住脚步,又赶忙跟上,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欢喜。他虽说对于这种事情万分鄙夷,但做起来却处处妥帖。
说着,只听水声渐大,崔琰抬头,便见头顶数十丈的地方,从葱郁的树丛间延伸出大块天然巨石,自山上下来的水流冲击着巨石形成了瀑布,急急坠入眼前一汪深潭中,泛出层层白浪。
崔琰小心翼翼来至谭边,盯着脚边的阵阵涟漪,慢慢地失了神,“我讨厌自己做这样的事情。”许久,她抬头望着那一弯飞瀑,轻轻说道。
“自小,我学的便是医者仁心,做的是治病救人,不曾想过有一天我会拿着自己配制的药来伤人。我讨厌内宅妇人的小心机与小算盘,如今却也要成为同她们一样的人……”
清泠泠的话语传来,夹杂着不齿与挣扎……
身后的裴长宁深深地凝视着她,他从未见过闺中女儿打扮的崔琰。一身嫩柳黄的襦裙,外罩甜白色宽袖纱衣,立在这幽深的潭水边,和着满目青翠,犹如夏日里静放的一株睡莲。
飞瀑腾起的水气散在空中,倒像是下着细雨。崔琰的头上很快便积了一层细密的小水珠。裴长宁望着她如云的乌发,眼眸陡然一亮,如有繁星坠入。
她的发间赫然插着那支银簪!
他的唇角微微勾起,多日来无处安放的心似乎在这一瞬间找到了最稳妥的依托。
大概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起,这个女子便用她的清与淡在他无波无澜的心上划了一道口子,自此,这个口子便愈裂愈开,再也无法弥合。
只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感情竟令他手足无措起来,一向不会表达的他似乎总是让她恼羞成怒。
谁也不知道,在他内心深处,常常会莫名其妙涌出一种失去她的痛感,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惧与心痛。
可是,明明他都还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没有得到又怎会失去?他并不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是他害怕……
“这世上许多事情并不是看你想不想做,而是值不值得。”他走到她身边,以修长的指节勾住宽袖,为她挡住迷蒙的水珠。“商人久别离家,是为了家小生计;将士戍边,是为了保境安民。可谁是真正想要风餐露宿又或者腥风血雨,有今天没明日呢?还不是值得,只要值得便可以做。”他顿了下,“况且,我想你的药对那崔玥应该毫无害处吧?那便算不得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