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寂雪夜,满城飞霜,飞檐下琉璃灯明,一人推门而入,携满身寒气,恰见房中临摹书帖的温润少年,白衣覆身,鸦色长发披散垂落,伸手去挑起一缕,犹带湿润。
“除夕宫宴,记着称病。”梅庚轻声,指尖绕着湿发缠了一圈。
楚策便明了,执笔的腕微顿,窗外飞霜雪白,红梅怒绽,血似的艳烈。
梅庚自他手中将笔杆抽出,敛着眼平静道:“柳长诀说,洛王恐怕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们到底是这俗世凡人,做不到事事周全,纵使权势滔天,一言断人生死,却也有无可奈何力不从心时。
恰如此刻,他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谁知拿起刀的刹那是否违心?麻木不仁也好,冷酷无情也罢,若重来一次,仍会如此抉择,那便不悔。
长街灯火繁荣,隔窗望不见,梅庚便自背后拥着少年,瞧那宣纸上深浅不一的墨迹,是楚策劲瘦干练的字迹。
——天下归心。
谈何容易?
那手掌生杀大权的掌权者昏聩,辅佐君主之臣无能,骄奢淫逸者醉生梦死,殊不知这天下将要饿殍遍野,只顾眼前享乐,哪管民生疾苦。
这世道——简直无可救药。
如同腐肉碎骨,倒不如彻底剜去。
“待尘埃落定,我便该走了。”梅庚轻轻说了句,语调平和如常,怀中人却僵硬片刻,旋即温声应了,“我知道。”
西平王此生宿命,镇守边关,若非寿终正寝,便只能战死沙场。
“我等你回来。”
少年缓缓提声,似艳色花瓣轻柔飘落,洇出一片绯玉。
第九十六章 弥足深陷,此刻唯他
除夕朝会,昔年大楚兵强马壮,四方来朝,西夏戎狄及南夷皆前来朝贺。自前朝大败连失胤、吴、泗三州,再至显章十三年西北战起,短短两年,大楚惨败,连失十州,即便南云夷族今年都不曾派人朝贺。
如同戴了面具,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大楚仍是当初的大楚,一叶障目,刻意不去瞧那岌岌可危的江山。
楚恒之高坐龙椅,各地旁系藩王与满朝文武齐声恭贺,梅庚身着云水蓝亲王朝服,是一众亲王中唯一的异姓王,年轻俊美,漫不经心之下蛰伏冷厉,不露锋芒,不显锐利。
太子禁足东宫,皇后卢氏与英国公称病未至,淮王殿下一病数月也不曾露面,婉贵妃风华万千如今已然位同副后,洛王更是风头正盛。
楚恒之身披帝袍,鬓须已泛白,整日流连后宫,沉湎酒色,一副枯瘦之态,他开口:“赐宴吧。”
身侧内侍会意,高声:“赐宴——”
舞姬袅娜妖娆,绫罗水袖飞舞,丝竹之声悦耳。
开宴不过一炷香时间,便有宫中侍卫慌慌张张入殿来报,太子率兵逼宫造反,已至午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