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火坑后方另一只石笼。
那里关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破损的灰色药师袍,手腕戴着铁环,脸色苍白,褐色长发被草绳束在脑后。她看上去二十多岁,眼神疲惫,却不像其他俘虏那样崩溃。
她叫瑟娜。
原身记忆里,半个月前黑牙巢穴伏击了一支采药队。其他人大多死了,瑟娜因为懂药、会处理毒伤,被黑牙祭祀专门留下。并且因为她的强烈反抗,哥布林们还没有在她身上成功。
她不是自由人。
但她有价值。
在哥布林巢穴里,有价值就能多活一阵。
林烬指向她。
“我要那个。”
洞窟里顿时炸开笑声。
“葛林疯了!”
“那是祭祀的药人!”
“她会咬掉你的手指!”
断耳脸色阴沉:“瘦骨头,你凭什么挑?”
林烬依旧没有看它。
他盯着黑牙祭祀。
这是关键。
新牙战士们只会本能嘲笑。真正能决定他能不能活着通过第二环节的,只有黑牙祭祀。
黑牙祭祀没有笑。
它看了看瑟娜,又看了看林烬肩头还在渗血的黑牙印记,最后看向火坑中尚未完全平静的血月火焰。
刚才那一点异常,让它愿意多看林烬一眼。
也愿意给这只瘦弱新牙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给他。”
黑牙祭祀说。
笑声戛然而止。
断耳脸色更难看了。
两只成年哥布林打开石笼,把瑟娜拖到一处石室,对着林烬嘿嘿邪笑后离开。
瑟娜踉跄一步,抬头看见林烬,眼中厌恶更深。
“怪物。”
她用通用语低声说。
林烬听懂了。
他没有靠近,只停在两步之外。
这两步距离很重要。
靠太近,她只会以为他和其他哥布林一样。
“我不碰你。”林烬用生涩的通用语说。
瑟娜怔了一下,随即冷笑:“哥布林也会撒谎?”
“会。”林烬说,“所以我说交易。”
瑟娜盯着他,眼中全是戒备。
周围哥布林听不懂他们的通用语,只觉得这只瘦骨头在和人类女人嘶嘶低语。黑牙祭祀离的太远,听不见。
林烬压低声音:“我需要通过第二环节。你需要活下去。帮我完成一个血月灵契,不是它们想的那种。只用血和精神接触。你会得到一次让我欠你的机会。”
瑟娜眼神微动。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的善意。”林烬说,“信我的弱小。”
瑟娜皱眉。
林烬摊开自己暗绿色的手腕。
“我现在弱。弱者想活,就需要会治伤的人、懂药的人、懂外面路的人。你活着,对我有用。所以我不会浪费你。”
这句话很冷。
不像救人。
更像交易。
可正因为它冷,瑟娜反而听进去了。
在黑牙巢穴里,廉价善意太假。利益更真实。
她盯着林烬,低声问:“你想拿走什么?”
“一缕精神力,一点药草知识。只到你允许的范围。”林烬指了指自己的肩头,“作为交换,我会为你治疗旧伤。”
瑟娜脸色微变。
她左肩有伤。
那是被拖进巢穴时撞在石壁上留下的,半个月来一直隐隐作痛。她没有告诉过任何哥布林。
“你怎么知道?”
“你被拖出来时,左臂慢了一拍。”
瑟娜沉默。
黑牙祭祀的骨杖在石头上轻轻一敲。
它已经不耐烦了。
林烬没有催促瑟娜。
他知道,系统需要“成年、清醒、自愿”。现在这种环境当然谈不上真正干净的自愿,但至少他要把它变成明确交易,而不是强迫。否则系统给他的,只会是一团脏东西。
片刻后,瑟娜伸出手。
“只到你说的程度。”
系统提示立刻浮现。
【目标态度变化:强烈抗拒转为有限交易。】
【灵契条件部分满足:成年,清醒,明确同意,范围受限。】
【可建立低阶血月灵契。】
【是否确认?】
林烬选择确认。
他握住瑟娜的手。
血月光从洞顶裂缝落下,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林烬掌心的血还没干透,瑟娜手腕上的铁环冰冷刺骨。
石室火坑里的暗红火焰猛地一晃。
他咬破舌尖,主动喷出一点血雾,让血气遮住火焰中那一丝不自然的波动。
在哥布林眼里,这像是他用力过猛。
在祭祀眼里,这更像某种粗糙但真实的血月共鸣。
下一瞬,林烬感到一阵剧烈眩晕。
瑟娜的精神比他想象中更坚韧。
里面有恐惧,有憎恨,有死死压住的绝望,也有草药、溪水、村庄、母亲的旧围裙、夜里熬药时的苦味。
这些东西混成一股清苦而温热的气息,顺着血月灵契涌来。
林烬能感觉到,自己可以强行往更深处钻。
系统不会替他做决定。
但警告同时闪现。
【越界汲取将导致灵契崩解。】
【怨念污染将大幅上升。】
【目标根基受损概率上升。】
林烬没有越界。
他只取走系统判定中稳定的一缕,然后将刚刚生成的暖流推回去,落在瑟娜左肩旧伤处。
火光猛地一跳。
【低阶血月灵契完成。】
【初次灵契奖励结算。】
【体魄+1。】
【精神+2。】
【获得微弱魔力感知。】
【获得技能:灵息汲取。】
【获得知识碎片:基础草药辨识。】
【因宿主遵守交易边界,灵契稳定度提升。】
【系统隐匿:稳定。】
瑟娜猛地抽回手,按住左肩。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那处旧伤的疼痛真的淡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冰冷石缝里忽然流过一点温水,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她看向林烬的眼神变了。
仍然厌恶。
但多了一丝无法压下去的惊疑。
“你没有骗我。”
林烬收回手:“第一次交易,不能做绝。”
这句话瑟娜听懂了。
林烬带着瑟娜从石室出来。
黑牙祭祀盯着两人之间残留的气息,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像骨头落进空碗。
“葛林。”
它第一次认真念出这个名字。
“坏脑子。”
在哥布林语里,这不是骂人。
这是夸奖。
断耳脸色阴沉,周围新牙也不再笑得那么大声。
它们不明白林烬做了什么。
但它们看见火动了,看见祭祀笑了,也看见那个人类女人没有像面对它们时那样立刻反抗。
对哥布林来说,这就够了。
黑牙祭祀看着林烬,眼神里多了一点容忍。
不是仁慈。
是价值。
林烬二次让火焰出现异动。
这说明这只瘦弱新牙战士或许真有某种血月亲和。黑牙祭祀不懂系统,它只知道,怪东西如果能带来力量,就值得多给一次机会。
林烬也看懂了这一点。
祭祀不是信任他。
只是暂时不想浪费他。
这已经够了。
他后退回新牙战士队伍,默默感受身体变化。
肩膀烙印仍疼。
掌心伤口仍疼。
但世界和刚才不一样了。
火焰的热度、洞壁的湿气、远处石室里压抑的哭声、成年哥布林拖动兵器的声音,全都变得更清晰。
体内更是多了一枚极小的火星。
魔力种子。
它很弱。
弱到一阵风都像能吹灭。
但它确实存在。
林烬低下头,遮住眼底的光。
自己的能力,自己的系统,必须烂在肚子里。
对外,他只是血月仪式里有点异常的哥布林。
不能多,也不能少。
太普通,会被踩死。
太异常,会被剖开。
黑牙祭祀举起骨杖,指向洞外。
“第二环节过。”
“第三环节,狩猎。”
洞窟瞬间沸腾。
那些完成成人礼的新牙发出兴奋嚎叫,抓起骨刀、短矛和破盾,像一群刚闻到血的野兽。
黑牙祭祀咧开嘴。
“东边林道,五个人类。”
“一个铁壳,一个矮胡子,一个火棍。两个女的,一个穿白皮,一个长耳朵。”
林烬心头微沉。
铁壳,多半是重甲战士。
矮胡子,大概率是矮人弩手或盾卫。
火棍,是法师。
穿白皮,可能是女祭司。
长耳朵,则是半精灵游侠。
近战、远程、施法、治疗、侦查齐全。
标准冒险者小队。
这不是猎物。
这是猎人。
偏偏周围的新牙已经兴奋疯了。
“抓住她们!”
“抢铁剑!”
“吃白皮的手!”
“长耳朵值钱!”
林烬听着那些刺耳叫声,心里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哥布林没有复杂想法。
它们看见女人,就想到繁衍。
看见武器,就想到抢夺。
看见敌人,就想到扑咬。
简单,野蛮,也因此容易被预测。
林烬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绿色的手。
他现在也是哥布林。
但只要他还想活得久一点,就不能和它们一样蠢。
哥布林勇士大耳从阴影里走出。
它比新牙断耳更高壮,左耳被削去半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疤。它扛着一柄缺口铁斧,腰间挂着三颗风干手指。
这次初猎,由它带队。
它扫过一众新牙,最后目光落在林烬身上。
“瘦骨头,你走最前。”
探路。
踩陷阱。
吃第一支箭。
周围哥布林又笑了起来。
林烬低头:“好。”
哥布林勇士大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林烬没有解释。
路过洞口时,他顺手抓了一把灰蘑菇粉,又捡了几根细藤和一块碎燧石塞进腰间。
没人注意这些小动作。
在哥布林眼里,勇猛才值得看。谨慎只是胆小的另一种说法。
夜林阴冷。
血月挂在树梢,碎牙山脉像巨兽的脊背横在远处。十几只哥布林弯腰穿过灌木,呼吸粗重,脚步杂乱。
林烬走在最前方,鼻尖闻到湿叶、兽粪,还有一丝很淡的皂角味。
人类。
他蹲下,看见泥地上清晰的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