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王员外还和刘爷说过话吗?“
“后来……“方执事拧眉回忆,“后来行酒令的时候,王员外罚了一位张公子的酒,转头还和刘爷碰了一下杯,不过没说上几句话。再后来,就是……就是出事了。“
狄仁杰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谢过方执事,转身便去了王崇义的书房。
书房在王府东跨院,昨夜已经被人翻过一次——凶手翻走了那封密信。但书房的书案上还留着些文牒卷宗,一堆一堆叠着,其中有一小沓散在案角上,像是被人匆忙抽出来看过,然后又胡乱塞了回去。
狄仁杰走到案前,一沓一沓翻过去。大多是账册、地契、商铺往来信函,并无特别之处。但翻到第三沓时,他看见了一张对折的公文纸,边角微卷,纸面有些发黄。展开一看,是一份洛阳府衙粮草调拨的副件,抬头写着“奉河南都督府令,调拨北境戍军粮秣事“,落款日期是半月之前,末尾盖着洛阳府衙的骑缝印。
他拿起来细看。这份文书上列着一批粮草的调拨数量、途经驿站、承运脚夫等明细。被调拨的粮草总计五千石,由洛阳府仓拨出,沿官道运往北境朔方军驻地。然而——狄仁杰的目光落在“五千石“三个字上——这串数字写得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那三个字的笔画边缘,隐约透着一层极浅极浅的橙黄色晕痕,像是有什么酸性液体浸过纸面之后又干了。他凑近了看,在“五千“的“五“字靠下的一横末端,有一处微不可察的笔触中断,上下两段墨色新旧不一。再用指尖在纸背轻轻摩挲,那一块纸面的厚度明显比周围薄了一截。
酸腐法。
狄仁杰登时明白了。有人用一种稀释过的果醋酸液,将“三千“改成了“五千“——不,应该说是将原本的“五千“涂去,重新写了“三千“。因为酸液浸过纸面后,能溶掉表层的旧墨,等纸面晾干后再用新墨覆写,乍看天衣无缝,但墨迹边缘会残留一圈极淡的酸蚀黄痕,笔画的力道也与原笔不同。
这份文书的“五千石“,是被改过的。原本应当是三千石。而真正的调拨记录,写的是五千。
两千石的粮草凭空消失了。
狄仁杰将这份文书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又翻了翻其他卷宗,没有再找到相关的粮秣文牒。他走出书房,站在院子里沉吟了片刻。方执事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刘爷拿了一份文牒给王员外看““王员外问'这个数字对得上吗'“。王崇义一个地方商贾,有什么必要过问军粮调拨的对错?除非他在查这件事。
而这份被改过的文书,偏偏就留在了他的书房里。
狄仁杰回到驿馆时已经过了午时。他让人把昨夜宴席上所有与王崇义有过近距离接触的人的名单整理出来,又额外标注了刘崇德的位置、言行、离席时间。马荣在一旁磨墨,见他盯着名单出神,忍不住问:“大人,这个刘崇德是洛阳府衙的军需官,大小也算个官身,一个商人怎么会和他有往来?“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那份被涂改过的文书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朔方军“三个字上。北境戍军近年并不太平,突厥残部时常扰边,粮草一石也不能少。若有人从中截走了两千石,那不光是贪墨,更是通敌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