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8章 自身即为剑

() 锤声没有停。

秦老坐在风箱前,拉动的手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他见过很多铸剑师,也见过不少剑修。

铸剑师追求精准,讲究火候与锤法,每一下都有明确的目的。

剑修讲究人剑合一,追求意境与气势。

但这两者从来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至少他没见过。

可偏偏,眼前这老头把两件事搅在了一起。

铁砧上的剑胚已经初具雏形。精铁在反复锻打中越来越薄,杂质被一层逼出,剑脊笔直,刃面平整。

单看成品,这是标准的炼器手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看过程……

秦老把风箱拉得慢了些,视线紧紧跟着那柄锤子。

抡锤。劈下。锤面撞击铁胚的角度,刚好是长剑斜劈的轨迹。

收锤。转腕。轻点铁胚边缘抖落氧化皮,手腕的翻转与撩剑如出一辙。

再抡。这次是横扫。锤身带出的弧线贴着铁砧掠过,将铁胚另一面均匀展平。

秦老使劲吞了口唾沫。

他感觉到了。

从周令玄身上,有一股极细微的锐气正在不断外溢。

断续续,时有时无,好像一盏将燃未燃的灯火。但每当锤子落下的节奏加快,那股锐气便跟着浓上一分。

剑气。

虽然微弱,虽然完全不受控制,但那确实实是剑气。

一个锻体境的老杂役,一个连灵根都废得不能再废的家伙,在打铁的时候逼出了剑气。

秦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出声打断。

他怕一开口,这场面就没了。

周令玄自己也说不清身体在做什么。

意识还是清醒的,每一锤该打在哪里、力道该多重,他心中有数。

近百年的铸剑经验不是白来的,闭着眼他都能把一块精铁敲成标准剑坯。

但身体额外做的那些事,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步伐在移动。呼吸在调整。力量在周身流转,每一次抬锤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识海中央,那道从沉锋石里抽出的纯粹剑意正在轻轻震颤。

它没有指挥周令玄做任何事,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标尺。

什么是剑?

攻击。切割。穿刺。格挡。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附加的情绪,更没有所谓的道。

剑就是一件工具,被人握在手里,用来做最简单的事。

周令玄手里的锤,此刻也是一样。

锤就是锤。落下去,把铁打成想要的形状。

不需要别的。

当!

又一锤。

铁胚在高温下已经被反复折叠了十二次,内部结构致密均匀,肉眼可见的杂质全部消失。

周令玄将它重新送入炉中加热,趁这个间隙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呼吸平稳,额头上甚至没有汗。要是换做一个月前那副苍老的身躯,别说连续锻打这么久,光举锤子就能把腰闪了。

火焰的颜色变了。

地火通过管道涌入炉腔,在秦老持续不断的灵力灌注下,温度比普通铁匠的炭火高出数倍。精铁胚体通体透亮,几乎到了可以直接浇铸的程度。

周令玄夹出剑胚。

这次,他没有立刻落锤。

他盯着铁砧上那块发着白光的金属,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他举起锤子。

当!

这一锤落下的瞬间,秦老浑身汗毛倒竖。

他清楚楚地感受到,从锤面与铁胚碰撞的那一点,一股凌厉的气息炸开,扫过整个锻造台,连带着他面前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剑气!

不再是若有若无的外溢,而是实在从铁胚上迸出来的剑气!

秦老猛地站起身,风箱被他一脚踢翻。

“这……”

他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周令玄没有停。锤声连续落下,每一锤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

剑胚在铁砧上被快速塑形,两侧的刃口在锤打中变得越来越薄,剑脊的线条却保持笔挺。

秦老不敢去捡风箱了。

他就那么站着,眼睁看着周令玄把一块精铁,一锤一锤地打成了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