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井沿

那就是井眼。

真正的、连通着“寂”的核心的井口。

它没有边缘,没有栏杆,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在地面上的、巨大的黑色圆盘。圆盘内部,不是水,也不是岩石,而是一片纯粹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那两点猩红的目光,就是从这片黑暗的最深处,投SCL的。

袁茂峰站在井沿边,低头俯视。

看不见底。只有无尽的黑暗,和从黑暗深处传来的、那令人灵魂冻结的“饥饿”感。那感觉不再是意念,而是一种物理上的吸力,拉扯着他的身体,试图将他拽入深渊。他怀里的女孩,在感受到这股吸力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那点暗红色的光晕剧烈闪烁了一下,几乎就要熄灭。

他必须稳住。

袁茂峰单膝跪地,将女孩轻轻放在井沿边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女孩的身体接触到岩石的瞬间,那块护声红布的光芒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他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摸女孩的脸颊,但看到自己那只已经变得细长、乌黑、指甲尖锐的手,他停住了。

这不再是他的手。

他不能用自己的“异化”之躯,去触碰这最后一点纯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井底的黑暗深处,传了出来。

不是那个苍老沙哑的“寂”的意念,也不是那个井底男孩的童声。

那是一个清脆的、稚嫩的、充满了朝气与活力的童声。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童声。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个声音……

这个语调,这个咬字,这个节奏……

是他自己。

是三十年前,那个躲在少年宫地下室里,因为害怕黑暗而小声哼唱《少年中国说》的、七岁的袁茂峰的声音。

声音从井底传来,清晰、纯净,不带一丝杂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晶莹的露珠,在黑暗中闪耀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它唱得并不熟练,偶尔会卡壳,偶尔会跑调,但那份真诚,那份属于孩童的天真与无畏,却扑面而来,瞬间击穿了袁茂峰用意志构筑的所有防线。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歌声继续。井底的黑暗,似乎因为这歌声而产生了细微的涟漪。那两点猩红的目光,在歌声中微微摇曳,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袁茂峰浑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听着这来自井底的、属于自己的童年嗓音,一种无法形容的荒谬感和恐怖感,攫住了他的心脏。这感觉比之前听到母亲摇篮曲的变调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这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自己最私密、最纯真的记忆,被这口邪恶的井,完整地“录制”了下来,并在三十年后的今天,用一种毫无偏差的方式,“播放”了出来。

这口井……它记得。它记得他七岁时的声音,记得他每一个细微的颤抖,每一个不完美的音符。它将他的“初心”,囚禁在了这永恒的黑暗之中。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歌声到了高潮部分。那个童声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希望,仿佛真的相信自己就是那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就是那刚磨好的宝剑。这股蓬勃的朝气,与周围腐朽、绝望的环境形成了惨烈的对比,也让袁茂峰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羞耻和痛苦。

因为他知道,这个“少年”,已经死了。死在三十年后的今天,死在这口吞噬一切的井边,死在即将到来的“归位”仪式里。

井底的童声,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歌声微微一顿,随即,用一种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的语调,唱出了最后一句:

“……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唱到这里,童声停了下来。井底陷入了一片死寂。但仅仅过了一秒,那个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少年中国说》,而是一句简短的、却让袁茂峰彻底崩溃的问话:

“……爸爸……是你吗?”

爸爸……

这个称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袁茂峰灵魂最柔软的角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井底那片绝对的黑暗。在那黑暗的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着的小小身影。那个身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那是他七岁时最爱的一件衣服。

那是……他自己。

那个被遗留在井底的、永远七岁的自己。

一股无法抑制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袁茂峰所有的理智和防线。他的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要回应,想要告诉那个孩子“爸爸不在这里”,想要告诉他“快逃”,但喉咙里发出的,却是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井底那个“七岁的袁茂峰”,似乎因为得不到回应,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啜泣般的抽气声。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井底爆发出来。这吸力不再是针对肉体,而是针对灵魂,针对记忆,针对一切“存在”的本质。

袁茂峰感觉自己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前一扯。他的视野瞬间颠倒、旋转,无数记忆碎片如同流星般从眼前划过。他看到自己正在脱离身体,向着那口深不见底的黑暗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