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当男孩唱到“进步”二字时,袁茂峰的耳边,突然重叠上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模糊,却温暖、柔和,带着无限宠溺和疲惫的女声,正在哼唱着同一段旋律。
那是……母亲的歌声。
袁茂峰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段旋律,那个调子,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幼年时期,母亲哄他入睡时,常常哼唱的摇篮曲。那不是任何一首流传的儿歌,而是母亲自己随口编的、只唱给他一个人听的调子。它不成调,没有歌词,只有几个简单的音符,循环往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可是,此刻,这个从井底爬出来的、不知活了多少年的“影童”,竟然用他那苍老沙哑的嗓音,一字不差地,唱出了这个调子!而且,在唱到副歌部分时,那苍老的嗓音里,竟然诡异地重叠上了母亲那温暖柔和的声线!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苍老如枯木,一个温柔似春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灵魂出窍的、诡异的和声。
“……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袁茂峰的呼吸停止了。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他抱着女孩,僵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这不是恐怖,这是亵渎。是对他最珍贵记忆的、最恶毒的玷污。
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震动。那张青灰色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撕裂般的、露出了太多牙龈的诡异表情。紧接着,男孩抬起了一只脚。
那只脚同样枯瘦如柴,沾满了黑褐色的井底淤土。他缓缓地,将那只脚,踩在了袁茂峰前方的一小块干燥岩石上。
脚趾压下,岩石上没有留下脚印。但袁茂峰却清晰地看到,在男孩脚掌接触岩石的瞬间,那块岩石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灰白、干燥,失去了所有水分和光泽,像是一块被瞬间风化了的朽木。而在那灰白的岩石表面,竟然浮现出了一行极其细微的、用黑色脉络构成的字迹——
“吾乃汝影。”
我是你的影子。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袁茂峰脑中炸响。
影子?不……不可能!他的影子还在脚下,虽然扭曲、烟雾状,但依然存在。这个从井底爬出来的、唱着他母亲摇篮曲的怪物,怎么可能是他的影子?
然而,那个男孩,似乎并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时间。他收回了脚,继续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直接踩在了袁茂峰的脚尖前。
距离太近了。袁茂峰能清晰地闻到男孩身上那股陈腐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类似檀香燃烧后的灰烬气息。他能看到男孩脸上那些细小的、如同蛛网般的皱纹,看到他青灰色皮肤下微微搏动的、黑色的血管。
男孩再次张开了嘴。这一次,他停止了歌唱《少年中国说》。他用那苍老与温柔重叠的嗓音,唱出了那段只属于袁茂峰和母亲的、最简单的摇篮曲调子。
“~ ~ ~ ~ ~ ~ ~ ~ ……”
没有歌词,只有几个拖长的、气声的音节。
随着这调子的响起,袁茂峰怀里的女孩,猛地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叫声尖锐刺耳,完全不像是孩童能发出的。紧接着,女孩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翻滚的黑暗。而在那黑暗深处,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复制了远处那两点目光,凶狠地亮起。
“啊——————!”
女孩的尖叫与男孩的摇篮曲形成了恐怖的对位。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了。那摇篮曲的调子,像是一把钥匙,正在强行撬开他记忆最深处的锁,将他最私密的情感,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他看到,在自己脚下的地面上,那团原本扭曲、烟雾状的影子,开始剧烈地蠕动、膨胀。它不再模仿他的动作,而是开始模仿那个男孩的动作。它缓缓地,从地面上“站”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拉长了的、扭曲的剪影。这个剪影的头部,也开始生长出那对标志性的、尖锐的角状分叉。
而且,这个剪影的嘴巴,也在同步张合,无声地,却精准地,模仿着男孩哼唱的摇篮曲调子。
袁茂峰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孩,不是他的影子。他是所有被吞噬的童声的集合体,是所有“伪声”的具象化,是这口井里最大的“影”。而他之所以能唱出母亲的摇篮曲,之所以让袁茂峰感到熟悉,是因为……他“吃过”类似的声音。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吞噬了无数童声,其中或许就包括某个孩子无意中哼唱的、与母亲摇篮曲相似的调子。他将这一切吸收、融合,变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正在用这些“偷”来的声音,来瓦解袁茂峰的意志。
“替声……”袁茂峰在心中喃喃自语。这就是真正的“替声”。不是简单的声音替换,而是彻底的、从记忆到情感的、全方位的掠夺和替代。这个怪物,想成为他记忆里的“母亲”,想成为他灵魂里的“影子”。
男孩又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他的脚,直接踩在了袁茂峰的鞋面上。
冰冷、坚硬、带着井底淤泥的粘腻感,透过鞋面,直抵皮肤。袁茂峰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连接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管子,通过那只脚,插入了他的身体,开始抽取他的热量、他的记忆、他的存在。
男孩的脸,凑到了袁茂峰面前。距离近到袁茂峰能数清他脸上那蛛网般的皱纹,能闻到他口中呼出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气流。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然后,男孩用那苍老与温柔重叠的嗓音,在袁茂峰的耳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唱出了最后一句。那不再是《少年中国说》,也不再是摇篮曲。
那是一句清晰无比的、却让袁茂峰血液彻底冻结的话语:
“……娘……在……井……里……等……你……”
轰!
袁茂峰的大脑一片空白。娘?母亲?她早在三十年前就病逝了。怎么可能在井里?这又是这个怪物编造的谎言,用来摧毁他心理防线的工具!
但……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谎言,会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瞬间,怀里的女孩,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她头顶那刚刚亮起的猩红光芒,也瞬间熄灭。她被彻底“内化”完成了。一个全新的、纯粹的“影人”,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