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无声之手

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死死地抓着袁茂峰,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袁……袁老师……”她的牙齿在打颤,声音细若游丝,“别碰他……别碰他……”

袁茂峰皱眉,转头看向她:“你怎么了?”

林桐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依旧在低垂着头、无声敲击的男孩,她的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眼白上爬满了血丝。“他……他不是我们班的……我……我从没见过他……他从哪儿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中了袁茂峰。

他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专注观察,竟然一直忽略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这个孩子,不在名单上,不在队列里,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

“你看不见他吗?”袁茂峰反问道,他以为林桐是因为害怕才产生幻觉。

“看得见!”林桐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但她立刻捂住了嘴,惊恐地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仍在“朗诵”的孩子,压低了声音,“我看得见他坐在那里!但是……但是我刚才清点人数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我数了三遍,都是三十七个孩子!可现在……现在加上他,是三十八个!”

三十七……三十八……

袁茂峰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扫视了一圈。加上这个男孩,确实是三十八个。但他清楚地记得,下午他们集合时,人数是三十七人。他甚至亲自核对过名单。

多出来的一个人,是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男孩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男孩的校服虽然款式一样,但领口和袖口的颜色似乎要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洗不掉的灰败色。而且,在校服的左胸位置,本该别校徽的地方,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被强行撕去了什么。

袁茂峰的手指,终于还是落在了男孩的肩膀上。

触感,冰凉而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热。那不是皮肤的触感,倒像是……某种干燥的皮革,或者……纸张。

就在他触碰的瞬间,男孩停下了敲击。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排练厅里那些孩子“朗诵”的声音,戛然而止。收录机里苍老的声音,也卡在了一个音节上,发出“滋——”的一声长鸣,随即彻底沉寂。窗外的风铃声,也突兀地消失了。

绝对的死寂。

男孩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的眼皮依旧紧紧闭合着,但在那眼皮之下,眼球正在快速地左右转动,速度快得惊人,像是在观看某种只有他能看见的高速影像。

然后,他张开了嘴。

他的嘴巴张得很大,大到了一个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两排细小的牙齿。但他的喉咙深处,没有声音发出来。

只有一股气流,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流,从那幽深的口腔里喷涌而出,直扑袁茂峰的面门。

那气流里,带着一股浓烈的、陈腐的味道。那不是铁锈味,也不是霉味,而是一种类似檀香燃烧后的灰烬,混合着旧书的油墨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奶腥味。

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在那股气流的冲击下,他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一盏摇曳的煤油灯。

一张破旧的条案。

一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正在一张黄色的符纸上,用毛笔蘸着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符号。

一群穿着破烂棉袄的孩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被按在条案上,那双枯瘦的手拿着一根细长的、类似锥子的东西,正对着男孩的喉咙……

“开声……不开声,便是哑鬼……”

“替声……换了声,才是真人……”

画面支离破碎,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真实感。袁茂峰猛地缩回了手,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那个男孩,在张开嘴后,又缓缓地闭上了嘴。他的头重新低垂下去,双手放回膝盖,继续那无声的敲击。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袁茂峰眼花造成的幻觉。

但袁茂峰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那只触碰过男孩肩膀的手。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上,赫然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那不是灰尘,也不是粉笔灰。那是一种细腻的、带有颗粒感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还有一丝……骨头的腥气。

这是……什么呢?

袁茂峰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词:尸泥。

在一些地方的丧葬习俗里,会在棺木的底部铺上一层混合了石灰和香灰的泥土,称为“尸泥”,用以吸收尸身的腐液和气味。

难道……这个孩子身上的“冰凉”,是因为他身上沾满了尸泥?

林桐已经吓得瘫软在地,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从脸颊滑落。她不敢再看那个角落,也不敢看袁茂峰。她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所有关于现实的认知,都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袁茂峰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一直凉到肺叶深处。他看着那个重新陷入“敲击”状态的男孩,眼神变得无比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