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感到脚踝处传来一阵更加紧实的束缚感。是那些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松散的缠绕,而是开始收紧,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凳子上。紧接着,更多的藤蔓从地板下、从墙壁里、从天花板下,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缠绕上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胸膛、双臂、脖颈……
这些藤蔓不再是冰冷的、硬质的,而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粘液的。它们像无数条巨大的、黑色的蟒蛇,一圈又一圈,密不透风地缠绕着他,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藤蔓上的尖刺,深深扎进他的皮肉,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那些尖刺似乎变成了无数根微小的导管,正在将他体内最后一点属于“人类”的温热,一点点地抽离出去,同时,也将地底那股冰凉的、带着土腥气的“地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身体。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骨骼正在发生变化。关节处的“咯吱”声变得更加频繁,更加清脆,不再是枯木折断的声音,而是类似岩石在巨大压力下发生晶格重组的、细微的爆裂声。肌肉正在萎缩,变得僵硬,像一块正在风化的皮革。皮肤下的血管不再搏动,取而代之的是藤蔓茎秆内部,那“滋滋”的生长声,这声音此刻已经变成了他体内唯一的、有节奏的律动。
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试图挣扎。一种巨大的、令人解脱的平静,笼罩了他。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在被吞噬,而是在被“转化”。他不是这出悲剧的受害者,而是这出古老戏剧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角色”。他的“美育”,他的理想,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乃至他这具正在被慢慢石冷化的躯体,都是这片土地、这个意志、这场绵延了数百年的祭祀仪式,所需要的最后的“养料”。
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成为这株邪异植物最好的“肥料”,为了催生出那最终的“种生”。
黑暗中,那股“滋滋”的生长声达到了顶峰。然后,在某一瞬间,所有的声音,同时戛然而止。
风雨声似乎也在一瞬间远去,变得模糊而沉闷,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密的墙壁。屋子里,只剩下一种绝对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在这寂静中,袁茂峰感到,缠绕着他全身的藤蔓,也停止了蠕动。它们变得僵硬,冰冷,像一层正在凝固的、黑色的岩石外壳。
他最后的意识,是感觉到那尊被他握在手中的蜡像,似乎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它头部那两个“眼窝”,似乎微微向内凹陷,然后,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凸了出来。像一对真正的、刚刚成型的眼球,在黑暗中,第一次,睁开了眼睛。
然后,一切归于虚无。
……
第二天,天色放晴。
胡同里的积水还没退去,泛着一层灰白色的油光。几个起早的老人,照例在胡同口碰头,准备去附近的公园遛弯。他们聊着昨夜那场罕见的雷雨,抱怨着积水弄脏了布鞋。聊着聊着,其中一个耳朵有点背的老张,忽然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眼睛望向胡同深处。
“哎,”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李,“那家‘中华美育’,门怎么还关着?”
老李眯起眼,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那扇锈迹斑斑的卷帘门,依旧紧紧地关闭着,和这几天来他们看到的一模一样。但奇怪的是,往常这个时候,那个姓袁的教书先生,早就应该打开门,坐在门口那张破桌子后,要么发呆,要么摆弄那些破烂宣纸了。
“许是昨儿个雨大,没起吧。”老李不以为意地说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再说,那门看着就不对劲。”
老张也觉出不对劲了。那扇卷帘门,原本只是锈,只是旧。但现在,门板上,尤其是门缝和卷帘门的百叶缝隙里,竟然密密麻麻地,挂满了……黑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漆黑,粗壮,叶片细小如针,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们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门板的每一个缝隙里钻出来,又彼此缠绕,编织成一张厚厚的、不透风的网,将整扇卷帘门包裹得严严实实。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把巨大的、锈蚀严重的挂锁上,也缠绕着几根最粗壮的藤蔓。藤蔓的茎秆死死地勒进了锁体的锈层里,仿佛这把锁,不是用来锁门的,而是被用来“封印”什么的。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老张往前凑了两步,又被那股从门缝里隐隐透出的、浓烈的霉味和土腥气逼退回来,“长得跟那坟地里的‘地缚藤’似的……邪乎。”
“地缚藤?”老李的脸色变了变。他年轻时听老一辈讲过,这东西生于阴宅,吸食地气,缠绕必是逆时针,主大凶。他仔细一看,那些藤蔓缠绕的方向,果然全是逆时针!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他们不敢再靠近,连忙找来了胡同的组长,又报了警。
警察来得很快,带着撬棍和切割机。但当他们试图靠近那扇门时,连见多识广的年轻警官,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那股气味太冲了,不是简单的腐烂,而是一种混合了霉烂、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的恶臭。
“咔嚓!”
切割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火花四溅中,那把被藤蔓死死缠绕的锈锁,被强行切开。藤蔓的茎秆断裂,流出一种粘稠的、近乎于黑色的汁液,滴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一个个细小的、深色的坑洞。
卷帘门被几个壮汉合力拉开,发出一阵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开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比如发现一具正在腐烂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