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从前方的山坡上传来。
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的动静。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极其细微的、类似粉末洒落的窸窣声。
“咚……沙沙……”
“咚……沙沙……”
声音很有规律,间隔均匀,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袁茂峰放缓了脚步,屏住呼吸,放轻了足音,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潜行过去。他伏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探出头,望向山坡上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山坡上,几十个村民,正沉默地进行着某种统一的劳作。他们不是耕种,也不是收割。每个人都穿着同样款式、同样颜色(一种脏污的灰褐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和前襟都磨得发亮。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被同一根丝线操控的木偶。
每个人面前,地上都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壑”。壑口大约一尺宽,深不见底,里面隐隐透出那种青绿色的、令人不安的光晕。
村民们所做的,正是“填壑”。
但他们填埋的,不是土石,不是垃圾。
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粗糙的、没有上釉的陶罐。罐口用黄纸封着,纸上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微光下呈现出暗红色,如同干涸的血迹。他们走到壑口旁,停下,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的动作,揭开罐口的黄纸。然后,将陶罐倾斜,把罐里的东西,倒进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
倒出来的,不是谷物,不是水。
是灰。
细白的、如同香灰般的灰烬。就是他在孩子们游戏里看到的、在路面洼陷处发现的那种灰烬。灰烬倾泻而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入壑底,那青绿色的光晕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仿佛被吞噬、消化了。
倒空一个罐子,村民便将其随手丢弃在旁边。地上已经堆满了空罐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然后,他们转身,走向不远处一排同样款式的、尚未开封的陶罐,拿起一个新的,再次走到另一道壑口旁,重复刚才的动作。
“咚……沙沙……”
“咚……沙沙……”
整个山坡上,只有这单调到令人崩溃的撞击声(似乎是村民放下陶罐时,罐底与冻土碰撞的声音)和灰烬洒落的窸窣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交换眼神。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张戴久了、失去弹性的面具。他们的动作精准、僵硬,带着一种非人的、仪式般的庄重。
袁茂峰的瞳孔剧烈收缩。他认出来了。这些村民,就是昨天他还觉得愚昧、需要启蒙的那些人。但现在,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群高效的、不知疲倦的、执行着古老仪式的“工蚁”。而他们所进行的,就是最核心、最真实的“填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丢弃的空陶罐。罐体上,似乎都烙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像一只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而在一些罐子的裂缝里,他看到了一点不属于灰烬的、惨白的色泽一闪而过……是指骨吗?还是其他什么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