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灰烬里的胎记

袁茂峰在他的身上没有找到任何异常的东西,只有一身油腻的戏服和几块干硬的馍馍。

他又翻找了其他几个老人的尸体。结果都一样。他们死得都很惨,但身上除了祭祀用的法器,别无他物。

难道袁伯说的是真的?媒介真的在他自己身上?

袁茂峰停下脚步,扯开自己棉袄的领口,低头看向锁骨下的胎记。

一夜之间,这块朱砂色的胎记似乎变大了。原本只有硬币大小,现在已经有半个手掌大了。颜色也更加鲜艳,不再是沉稳的朱砂红,而是一种近乎滴血的鲜红。最可怕的是,胎记的表面不再是平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微的、鳞片状的褶皱,就像……就像那面具上的裂纹。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块胎记。

“滋——”

一股像是烙铁烫在皮肉上的声音响起。指尖传来的不是灼痛,而是一种极寒,一种能冻结灵魂的阴冷。那胎记仿佛有生命一般,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凹陷下去,然后又弹回来,像是某种软体动物的呼吸。

与此同时,废墟中央那个暗红色的软骨眼珠,搏动得更加剧烈了。它似乎感应到了袁茂峰的触碰,开始分泌出一种透明的、带着恶臭的粘液。

“呃啊……”

袁茂峰闷哼一声,缩回手。指尖上沾着一层淡红色的粉末,那是胎记脱落下来的皮屑。他看着那些粉末,一种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心头。这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生长。

他必须离开这里。

他转身回到爷爷尸体旁,试图将爷爷抱起来。但爷爷的尸体太沉了,加上袁茂峰自身的虚弱和伤痛,他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爷爷,对不住……”袁茂峰低声说道,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滴在爷爷冰冷的脸上。

他不能把爷爷留在这片废墟里,让野狗撕扯,让乌鸦啄食。但他现在的体力,根本不可能将爷爷搬到祖坟去。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祠堂角落里那口原本用来储存雨水的大缸。缸已经破了,一半埋在土里。

一个念头浮上心头。虽然残忍,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他用尽力气,将爷爷沉重的尸体拖向那口大缸。每拖动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以及他粗重的喘息。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滴落,模糊了视线。

终于,尸体被塞进了大缸。袁茂峰找来几块破木板,盖在缸口,又搬来几块大石头压住。这样,至少能保证爷爷的遗体暂时不会被野兽侵犯。

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休息了许久,他才挣扎着站起来。他没有再看那口大缸,也没有再看废墟中央那个搏动着的眼珠。他捡起地上那本奶奶留下的册子,虽然封面已经污损,但内页似乎还完好。

他握紧了骨笛,感受着那裂纹里传来的、与胎记共鸣的搏动。

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这片吞噬了他所有亲人的废墟。

村子死寂一片。

昨夜幸存下来的村民们,此刻都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自己的家里,门窗紧闭,连狗都不敢叫一声。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死一般的寂静中。偶尔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也很快被压抑的哄劝声淹没。

袁茂峰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他能感觉到,从那些紧闭的门窗后,射来无数道目光。那些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感激,只有恐惧,厌恶,甚至是一丝……怨恨。

是的,怨恨。

在他们眼里,是他毁了祭祀,是他害死了族长,是他带来了灾难。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哑童的惨死,不在乎面具下的罪恶。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安稳,哪怕这种安稳是建立在活人祭祀之上的。

袁茂峰路过哑童那间土坯房。房门大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地上那层厚厚的灰尘,以及门槛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划痕。那些划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控诉的伤疤。

他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干上,昨夜用来捆绑祭品的绳索还挂着,在风中轻轻摆动。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天边有一抹惨白,但太阳迟迟不肯露面,仿佛也被这片土地的罪恶所玷污。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家是不能回的,那里充满了爷爷的回忆,会让他崩溃。村子是待不下去的,那些村民的眼神会杀死他。

他只能走。

他顺着出村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这条路,昨夜爷爷曾幻想他能逃出去。现在,他要替爷爷走完这条路。

走出村子,便是那片乱石岗。

袁茂峰走到昨天躲藏的那个岩缝前。岩缝依旧黑暗,依旧阴冷。他钻了进去,蜷缩在昨夜那个位置。这里虽然狭小,虽然肮脏,但至少能给他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他摊开奶奶留下的册子,借着从岩缝外透进来的微光,再次阅读起来。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更慢。册子里的文字不再是枯燥的记录,而是奶奶绝望中的挣扎,是她对孙子的爱与嘱托。

在一页被折了角的纸张上,他看到了一段用血红色墨水(或许是奶奶的血)写下的文字:

“煞气寄于血脉,根植于髓。骨笛乃双刃剑,可封印,亦可唤醒。若不得已吹响,必引煞气入体。届时,胎记将化为眼,是为‘魔芽’。此芽若不除,必将破体而出,重铸魔身。然,魔芽生于吾孙之体,与命脉相连,强除之,必伤及根本,乃至殒命。”

“破解之法,唯有‘换血’。以至亲之血,洗练魔芽。然,吾身已逝,仁五凡胎,血恐无效。唯有……寻得‘净瓶泉’。此泉隐于后山绝壁,泉水可涤荡污秽,净化魔念。然泉眼有灵蛇守护,非有牺牲之心者不可得。”

净瓶泉。

袁茂峰的眼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这是唯一的希望。

他合上册子,低头看向自己的胎记。那块鲜红的、布满鳞片状褶皱的皮肤,此刻正散发着一阵阵的热度。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皮肤底下蠕动、生长。它像是一颗种子,已经发芽,正在迫不及待地想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