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没有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觉明。“老K是自己选的。他知道自己是弃子,他选择死在你面前,把那条路指给你。他把‘八纮’的眼睛刻在纸条上,不是让你去找他,是让你记住——那双眼睛一直都在。”
守夜人走了。没有脚步声,没有门开合的声音,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方觉明坐在床上,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凑近打火机的火苗。纸条燃烧起来,变成灰烬。他记住了那个地址。仁德里三号。三个小时后,老赵、小李、周姐会从那栋楼里撤离。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撤,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不知道明天下午三点,会有人带着巡捕去查封他们已经空了的工作间。他们只知道,又有一个据点暴露了,又有一条线断了,又要从头开始。
方觉明躺下来,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还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
天亮了。他穿上长衫,把勃朗宁塞进腰带,把小孟给他的那把毛瑟也带上。两把枪,七个弹匣,四十九发子弹。他走出房间,走到小孟的门口,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小孟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已经起了很久。“方先生。您今天要去哪里?”
“出去走走。”方觉明说。“你不用跟着。”
小孟点了点头。方觉明走下楼梯。走出公寓大门的时候,他看到对面街角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一动不动。松井大佐的人?还是“八纮”的人?方觉明不知道。他没有看那个人,径直走向沈寒舟住的客栈。
沈寒舟不在客栈。老板娘说她一大早就出去了。方觉明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他看到她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皮箱,穿着素色旗袍,头发盘得很紧。她看见他,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他们走进一家茶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茶是龙井,新茶,很香。方觉明没有喝。
“沈小姐。你昨天给我的纸条,我看过了。”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她写的“山田太郎是‘八纮’的人”——放在桌上。沈寒舟没有看。“你还留着?”
“留着。因为我有事要问你。”方觉明把纸条收起来。“你怎么知道山田太郎是‘八纮’的人?”
沈寒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街面。“我在菊屋的第三年,松井少佐让我整理一份档案。档案上写着‘八纮系统’几个字。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山田太郎和山田秀夫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八纮兄弟’。”方觉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你确定是‘八纮兄弟’?”
“确定。我看了三遍。字是松井少佐写的,他的字很难看,但‘八纮’两个字不会认错。”
方觉明沉默了。山田太郎和山田秀夫是“八纮兄弟”。两个人都是“八纮”。那老K在掌心写的“小孟是”后面那个字,到底是什么?是小孟是鬼?还是小孟是“八纮”?还是小孟是别的什么?
“沈小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方觉明问。
沈寒舟看着他。“因为我需要你活着。你活着,我才能完成我的任务。我死了,你也能完成你的。我们互相利用,但不需要互相伤害。”
方觉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仁德里三号。“今天下午三点。法租界。中共的一个秘密印刷厂。你带人去,但不要进去。巡捕房会先到。你等他们走了再进去,你会看到一间空屋子。你告诉松井,情报是真的,晚了一步。”
沈寒舟拿起纸条,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呢?”“凌晨三点已经撤了。”方觉明站起来。“沈小姐。这是‘血路’的第一步。我走,你也走。”
他走出茶馆。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他走在法租界的街道上,走到仁德里巷口。他没有进去,站在巷口的烟纸店门口,买了一包烟。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圆脸,眯着眼。“先生,您找人?”“不找。等人。”
方觉明站在巷口,抽了一根烟。烟雾在阳光中飘散。他看着巷子深处的三号小楼,门口那棵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摇晃。他想过要不要进去看看,最后看老赵、小李、周姐一眼。但他没有。他们不认识他。他去印刷厂的时候,从不报名字。老赵只叫他“同志”,小李叫他“先生”,周姐叫他“喝茶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他们嘴里是什么,只知道他们倒的那杯热水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