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菊屋

三重镜中 小牛家 3078 字 27天前

“先生怎么找到菊屋的?”她突然问。琴声没有停。

“朋友介绍的。”“什么样的朋友?”这个问题越界了。艺伎不会问客人的私事,除非有人让她问。

方觉明看着她。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双手放在琴身上,交叉。他在等她露出破绽。

“一个老朋友。”方觉明说。“姓沈。”

琴声停了一拍。只有一拍。然后旋律继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方觉明看见了——她的右手食指在琴弦上多按了半寸,那个音比正常的低了半个调。不是失误,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个潜伏者听到某个特定词时,肌肉会产生不由自主的紧张。她认识姓沈的人。

“姓沈的客人,”她说,声音依然平稳,“菊屋有很多。”

“那改天我请他来,让你认识一下。”

她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方觉明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种在黑暗中独自睁着眼睛、等待猎物的眼神。他自己镜子里的眼神。

“先生贵姓?”“周。周明轩。”“周先生。您是做什么生意的?”“洋行。什么赚钱做什么。”“最近在做什么?”“棉纱。”

琴声停了。她把三味线放在榻榻米上,端起酒壶,给方觉明的酒杯斟满。倒酒的时候,她的左手袖子滑落,露出一截小臂。那道三角形的烫伤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倒完酒,把酒杯递过来。方觉明接过酒杯。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指尖冰凉。不是紧张,是因为血液循环被和服紧束腰带压制了。这是老手才知道的细节——真正的艺伎不会让指尖变冷,她们会在待客前把手放在怀炉上暖很久。

“周先生。您今晚一个人来菊屋吗?”“是。”“一个人来这种地方,不怕危险吗?”

方觉明抿了一口酒。“虹口是日本人的地盘。有日本人的地方,应该很安全吧。”

她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张涂满白粉的脸上绽开,像面具裂开一道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晃了一下。她背对着方觉明,看着窗外。

“今天晚上不太平。苏州河那边发现了一个死人。听说是个中国人。被人从背后开枪打死的。法租界的巡捕查了一天了。”

方觉明握着酒杯的手没有动。法租界巡捕房对外公布的死因是“溺亡”。但她说了“从背后开枪打死”。她知道真相。

“从背后开枪?”方觉明用恰到好处的惊讶语气问。“怎么会有这种事?”“谁知道呢。”她转过身,靠窗站着,逆光让她的脸陷入阴影。“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也可能——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一重一轻。重的那个人穿皮鞋,轻的那个人木屐。脚步声在门口停住。拉门被拉开。老板娘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日本男人。四十岁左右,短发,脸上的线条像用刀削出来的,左侧腋下有一块凸起——枪套。

“周先生。”老板娘的笑容依然精准,但眼睛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紧张。“这位是松井先生。他想和您喝一杯。”

松井走进房间。他看了一眼那个艺伎,然后目光钉在方觉明的脸上。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像两粒没有光泽的石子。

“周明轩?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三楼。”他用中文说,口音很重。

“您调查过我。”方觉明说。

“虹口是我的辖区。每一个走进菊屋的中国人,我都会调查。尤其是会说日语的。”松井在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方先生。您今晚来这里,是要谈棉纱生意?”“是。”“跟谁谈?”“还没约好。”“那我来帮您约。”松井放下酒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白色卡片,只有一行字:梅机关,山田太郎。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个艺伎一眼。“白虹,好好招待周先生。”

拉门合上。脚步声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方觉明端着酒杯,手依然稳,但他的后背上,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衣。白虹。这不是艺伎的名字,是代号。虹口日本情报机关给特工起的代号。松井知道她是特工,他让她来“招待”方觉明。她是军统的人?还是日本人的双面间谍?

方觉明转头看向她。她还站在窗边,逆光中,脸上没有了艺伎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你姓沈?”她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