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南芥,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的装置,贴在桥面上。装置发出轻微的嗡鸣,开始抽取桥体表面那温润的光泽。
“别担心,只是少量样本。”陈垣说,“我们需要研究这种能量,解析它的构成。也许有一天,我们能人工合成这种‘情感能源’,不再需要像你这样的……牺牲品。”
南芥的意识在尖叫。
不能抽!
那不是能源!那是娘的体温,是满栗的血,是女人的泪,是老守三百二十年的孤寂!抽走它们,这座桥会痛!会死!
但他的尖叫传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装置像一只水蛭,贪婪地吮吸着桥体的光晕。桥面在装置下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圈,那些流动的细微光影,也变得滞涩起来。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桥体并没有如陈垣预想的那样,安静地提供样本。那被抽取的光晕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强烈的反弹力量!不是能量冲击,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充满怨怼的“情绪洪流”。
洪流中,陈垣看到了幻觉。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老妇人,在昏暗的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补着一件小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针脚歪歪扭扭,却密不透风。
他看到了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在冰冷的灶膛前,用冻裂的手指,笨拙地擦拭着一口铁锅,锅里是烧焦的米粥,散发着苦涩的糊味。
他看到了一个瘦弱的女人,用牙齿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将一件小小的、绣着歪斜蓝环的肚兜,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无声地滚落,打湿了布料。
他看到了一个枯槁的老人,在狂风呼啸的桥头,跪坐下来,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三百二十年的悔恨,编织进一根横跨虚无的梁……
这些画面,不是数据,不是影像。它们是直接的、粗暴的、带着温度和痛感的“记忆”。它们冲进陈垣的大脑,撕碎了他所有的理性防线。他看到了“渡”桥的本质——那不是什么高效的能源,那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痛苦和爱意编织而成的坟场!
“呃啊——!”
陈垣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猛地扯下那个抽取装置。装置在他手中炸裂,碎片划破了他的手套,渗出血珠。他踉跄后退,跌坐在桥面上,面具后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滴血珠,落在青灰色的桥面上,没有滑落,而是像水滴渗入海绵一样,瞬间被吸收了。紧接着,桥面上,那滴血珠落下的地方,微微隆起,延伸出一根极其细微的、红色的丝线。那丝线像有生命一般,顺着桥体的纹路,缓缓爬行,最终,悄无声息地,连接在躺在地上的南芥那青瓷色的断臂处。
南芥感觉到了。
那是一滴血。一滴来自“渡客”的、带着恐惧和痛楚的鲜血。
这滴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连接这座桥与“外界”的第一根线头。
桥体微微震颤了一下。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饥渴。它尝到了“新”的味道。一种不同于内部循环的、来自外部世界的、鲜活而陌生的“养分”。
陈垣惊恐地看着这一幕。他意识到,自己不再是观察者,而是成了被观察的对象。这座桥,这个名为“南芥”的残躯,正在“吸收”他。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存在意义上的。他的恐惧,他的疼痛,他的血,都成了这座桥可以用来“缝补”自身的材料。
他连滚带爬地退到桥头,抓起自己的装备,头也不回地逃下了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急促,慌乱,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逃离的路径上,在他踩过的每一块桥面,都留下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属于他的能量残留。那些残留,像面包屑一样,标记着他从“现实”踏入“虚无”的轨迹。
南芥的意识,在那滴血被吸收的瞬间,仿佛被烫了一下。那股陌生的、带着铁锈味的“养分”,冲淡了老守留下的悔恨铅块,让他那点微弱的“不服”之火,又重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