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朔州城门外,有人没来送行

卯时。

天还没亮透。

朔州南门外,戈壁滩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

出发的队伍比任何一次都大——张公谨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一百精骑,盔甲擦得锃亮,每人都配了双马。

裴惊澜身后是三十名游侠儿,便服快马,横刀别腰。

李淳风策白马立在苏无为右侧,葫芦里的灵力丹在马鞍侧袋里轻轻碰撞。

秦无衣策黑马立在苏无为左侧,软剑挂在鞍侧,右肩绷带已拆,只有衣领下隐约露出一点粉色新皮。

赵德言骑在一匹矮脚老马上,这回没吐,只是脸色发白,裹紧了秦无衣扔给他的那件氅衣。

张独眼牵马跟在裴惊澜身后,独眼眯着看向西边灰蒙蒙的天际线,嘴里叼着半截草茎。

格物学堂的生徒们站在城门两侧,陆家少年抱着电磁轨道炮的铜管,钱四宝扶着城墙壁,手指还裹着绷带。

身后是几百朔州百姓,没有人组织,是自己来的。

有人端着热汤,有人捧着干饼,有人只是站着抹眼泪。

苏无为最后看了一眼人群。

阿沅没有来。

他找了很久。

城墙根、伤兵营门口、都督府药房里——都没有那道布衣荆钗的身影。

他以为她会在城门洞里等他。

他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端着一碗提神汤站在垛口下,汤不冒热气了还不肯走。

但这次没有。

他不知道,阿沅此刻正坐在药房角落里,手里攥着秦无衣换下来的最后一条旧绷带,上面还有极淡极淡的血腥味。

她把绷带叠好放进一个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药炉前继续碾药。

碾了一遍又一遍,药粉已经细得不能再细了。

她不肯停。

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她对药炉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只有药炉能听见。

“公子说过的。打完仗,羊肉泡馍,多加肉。”

“朔州的仗打完了。昆仑的仗,阿沅等。”

“药渣熬到第六遍了,没有药味了——但还热着。”

城门外。

号角响了。

是张公谨亲自吹的——低沉,悠长,震得戈壁滩的风都在发抖。

一百精骑同时翻身上马,马蹄刨着冻硬的沙土,呵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

苏无为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朔州城墙。

城墙上张公谨按刀而立,王孝通抱着那本图志的手抄副本在垛口处朝他挥手,陆家少年把电磁轨道炮举过头顶吼了一声“苏师保重”,钱四宝扶着墙壁站直了身体。

他转回头,踢马肚子策马西行。

六个人变成了三十七骑,加上一百精骑。

一百三十七匹马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沙尘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和风声和刀鞘碰撞鞍具的闷响。

走出十里,苏无为忽然勒马回头。

朔州城已经缩成地平线上一个小黑点,但城门外似乎还有一个人影。

太远了,看不清。

他只看见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不是道袍,不是铠甲,是布衣。

那人影站在城门口,一动不动,面朝西方。

阿沅终究还是来了。

她没有送到南门口,她等到队伍走远了,才一个人走到城门洞下,扶着冰凉的青砖,踮起脚往西看。

风把她的荆钗吹歪了,把她的布衣下摆吹得啪啪响。

她没有喊,没有挥手。

只是站在那里,一直站到那缕沙尘彻底消散在天边,站到太阳升起,戈壁滩上只剩空荡荡的风。

她转身回药房,把碾了六遍的药渣倒入砂锅,重新添水,生火。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极淡极淡的泪痕。

药渣已经没有药效了,但水烧开后还是有一股极淡极淡的苦香。

那是阿沅独有的香气,在朔州守城的每一碗提神汤里,在秦无衣绷带上的止血散里,此刻都化入无人来喝的最后一碗药汤里,温润地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