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同学,陈先生很欣赏你的眼光和魄力。国风化妆品,这个概念在香港和海外华人圈,都很有市场潜力。但是,”他话锋一转,“陈先生最近得到一些消息,让他对内地投资环境的稳定性,产生了一些担忧。”

“什么消息?”

“两方面。”沈国华压低声音,“第一,有美国化妆品公司正在积极活动,试图进入北京市场,而且据说背景很深,与本地一些势力有牵扯。陈先生担心,你们初创的品牌,能否顶住这种级别的竞争?”

雅芳,以及它背后的梁家。林晚晴心想。

“第二,”沈国华看着林晚晴的眼睛,“陈先生听说,你本人和你的家庭,似乎卷入了一些……不太好的纷争?甚至惊动了有关部门?投资讲究的是稳妥,陈先生不希望他的资金和资源,因为合伙人的私人麻烦而陷入风险。”

林晚晴明白了。举报信风波,以及今天秦姐被查的事,可能已经传到陈先生耳朵里了。商人最忌惮政治风险和不确定因素。

“沈先生,竞争永远存在,但‘绛云轩’的差异化定位是我们的护城河。至于您说的私人麻烦,”林晚晴坐直身体,语气从容,“只是一些莫须有的谣言和小人作祟,已经妥善处理。我的家庭和我本人,完全遵守法律法规,致力于正当经营。陈先生的投资,只会获得合法合规的回报和前景。”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想陈先生选择与我合作,看中的不仅仅是项目本身,也是内地改革开放的大势所趋,以及政策对个体经济和外商投资越来越明确的鼓励态度。小风浪改变不了大潮流。”

沈国华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林同学年纪轻轻,见识不凡。难怪陈先生对你刮目相看。”他端起咖啡杯,“我会将你的话如实转达。不过,陈先生的意思是,合作可以继续推进,但在正式协议签署和资金到位前,他希望看到‘绛云轩’能够独立应对一次真正的市场考验,证明你们的生存能力和团队的韧性。”

“什么样的考验?”林晚晴问。

“一个月内,”沈国华竖起一根手指,“‘绛云轩’的第一款产品正式上市,并实现不低于五千元的实际销售额。不靠家庭背景,不靠特殊关系,纯粹靠产品力和市场推广。陈先生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消费者认可。”

五千元。按八元单价,相当于要卖出超过六百支口红。对于一个全新的、毫无知名度的品牌来说,在1986年的北京,这绝非易事。

但林晚晴几乎没有犹豫:“可以。请转告陈先生,一个月后,他会看到‘绛云轩’的市场答卷。”

离开咖啡馆时,华灯初上。林晚晴没有坐沈国华的车,而是选择走一段路。

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更加清醒。陈先生的考验,与其说是刁难,不如说是商人理性的谨慎。她必须通过这场考试,才能真正获得港资的支持,打通更广阔的渠道。

一个月,五千元销售额。

她脑中快速盘算着:校园渠道是基本盘,苏小雅那边努努力,或许能有两千元;秦姐的街坊邻居和原有客户群,大概几百元;剩下的缺口,必须开拓新的市场——机关单位的女职工?文化团体的演员?涉外宾馆的商店?

边走边想,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离家不远的街心公园。冬日的公园人迹寥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

就在她准备穿过公园抄近路回家时,忽然听到旁边光秃的灌木丛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其中一个女声,她今天下午刚刚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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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林晓月。

“……没错,她就是靠那张脸和嘴皮子糊弄过去了……王干事也是个没用的……”

林晚晴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靠近几步,隐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

“妈,你放心,一次不行还有下次。她现在不是要搞什么化妆品吗?原料、生产、销售,哪个环节不能做文章?尤其她还跟香港人扯上关系,这里面的说道可就多了……”林晓月的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平时甜美形象截然不同的阴冷和算计。

妈?她在跟谁打电话?周婉茹?不可能。语气不对。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林晓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丝不耐烦和隐隐的怨怼:“我知道!可那笔钱不是说好了是给我的吗?凭什么现在又要拿回去?……什么?那个人找来了?他怎么会知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从林家再弄点。但你们也得帮我,把林晚晴那个摊子搅黄!否则大家都别想好过!”

通话似乎结束了。林晓月又低声咒骂了几句,脚步声朝公园外走去。

林晚晴屏住呼吸,直到那脚步声远去,才缓缓从树后走出。

月光冰冷地洒在石板路上。林晓月话里的信息量太大——那笔钱(是侨商沈怀谦的“赠礼”吗?)、要拿回去的人、林晓月与电话那头“妈”的合谋、以及对“绛云轩”不死心的恶意……

她忽然想起沈国华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沈”这个姓氏。

这一切,是巧合吗?

林晚晴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夜空。陆寒琛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陈先生的考验压在肩头,林晓月的阴谋在暗处滋长,而那个神秘的“沈”姓代理人,又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一个月。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她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就来吧。让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成为“绛云轩”锋芒初露的试金石。

她转身,步伐坚定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昏黄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却笔直。

远处,林家小院二楼那个窗口,灯光依旧亮着。而胡同另一头的阴影里,一个穿着军大衣的高大身影,默默注视着她走进院门,才转身,悄然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