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墙上枯草瑟瑟,钟楼下的早市却还热闹,卖羊肉泡馍的摊子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拉车的脚夫在街角蹲着啃锅盔,掰碎了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两个核桃。
冯玉祥拄着拐棍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看着树上最后一颗石榴被霜打了蔫,皮色从深红变成了暗褐。
他住的地方在西安城西,是早年间他置下的一处老宅子,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干净。
院子里的石榴树是他亲手栽的,每年十月挂果,今年霜来得早,果子还没来得及摘就冻坏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让人把冻坏的石榴摘下来埋了,免得烂在树上招虫子,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冯玉祥的副官从屋里快步出来,拉开大门,门口站着一个满脸风尘的外国人。
这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大衣,领口上别着一枚褪了色的苏联外交徽章,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皮箱,皮箱的角上磕掉了一块皮,露出里面褐色的纤维板。
他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得起皮,胡茬子在下巴上肆意蔓延,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连续奔波了不知道多少天没有睡过整觉的样子。
“你是?彼得罗夫?”冯玉祥从石榴树下转过身来,眯着眼睛看着门口这个狼狈不堪的人。他拄着拐棍往前走了两步,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这是苏联前驻华大使彼得罗夫。
当年去苏联的时候,两人见过几次面。后来彼得罗夫来找卢润东,也跟他见过两次。
那时候的彼得罗夫穿着笔挺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风度翩翩。眼前这个人哪里还有半点外交官的样子,活像一个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难民。
彼得罗夫站在门口,喘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
他进了院子,把破皮箱往地上一搁,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开口了。
他说他跑了快俩月了,从莫斯科到阿拉木图,从阿拉木图到乌鲁木齐,他的司机在乌鲁木齐就跑了,他一个人搭了辆运棉花的卡车到了兰州,又从兰州搭了辆邮车到西安。
好不容易到了陕西,却到处找不到人!
他说他在外交岗位上干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冯将军,”彼得罗夫的声音沙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沙子,“我是莫斯科全权委托我来谈判的。卢润东人呢?他在那里?可你们这边到底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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