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丁巧也从上面的集装箱悄悄滑了下来。
看到丁巧身上裹着的大浴巾,以及底下透出的刺眼红锈,铜子愣了一下:“巧姐?你这身上怎么回事……”
“废话留着待会说。”顾异打断了他,“这地方你待了两天,周边摸熟没有?找个能藏人的地方。”
虽然变成灰工装才两天,但为了躲避危险,铜子早就把货场边缘的盲区和地形摸了个透。
他看了一眼外面杀成一锅粥的乱象,立刻点了点头。
“跟我来。我知道个地方,那些怪物进不去。”
铜子带着顾异和丁巧,在迷宫般的废料堆里七拐八绕,避开了交战中心。
最终,他们钻进了一个被掩埋在地下大半截的废弃油罐车内部。
油罐车的铁门被铜子从里面死死扣上。
外面震天的厮杀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车厢内部散发着浓重刺鼻的陈年油渣味,但在此刻,却让人感到无比的安全。
三人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丁巧靠在铁壁上,大口地呼吸着,脸色依然苍白。
顾异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用黑色绝缘胶布死死缠住的红皮账本。
“灯。”顾异说。
铜子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用废电池和灯泡自己改装的简易手电,捂着光源,只漏出一点微弱的光晕,打在账本上。
顾异撕开胶布,翻开了那本沾着陈年血迹的账册。
三人凑在一起,目光迅速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迹上扫过。
越看,心越往下沉。
【199X年3月,三号车床(八成新),按报废价300元走账。实收废品站张某两万元整。已入账。】
【199X年5月,四车间铣工老王等十二人,拒绝在买断协议上签字。由保卫科送入三号高炉底部清理炉渣。记录为锅炉爆炸事故死亡。抚恤金十二万,未发。已入私账。】
【199X年8月,工会代表老刘企图向上级反应设备流失情况。在澡堂更衣室发现其“自缢”。】
......
这根本不是什么账本。
这是一本用人命和集体资产写成的吃人日记。
这本红皮账本,彻底坐实了那个“厂长”侵吞国资、草菅人命的罪行。
“东西我们拿到了。”
顾异合上账本,眉头却紧紧皱着。
“但这玩意儿只是个证据。我们不能拿着它去跟那些红鞋干事讲道理。得有个能接收这些证据,并且在权限上能盖过厂长、直接处理他的官方系统。”
丁巧拿过账本。
身为测算师的严谨,让她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在账本封底的缝隙里摸索了一下,突然摸到了一个极小的硬块。
丁巧小心翼翼地抠开了封底破损的牛皮纸,从夹缝里,抽出了一张折叠得很小、沾满暗黑色血迹的纸条。
黑字白纸,无日期,无落款
顾异接过来,缓缓展开。
手电微弱的光芒下,几行模糊的铅字映入眼帘。
【纪律检查委员会举报箱投递须知
1、本举报箱只接收红星齿轮厂在岗职工提交的原始材料。
2、举报人无需写姓名。请写明工号、车间、班组与材料来源。
3、投递箱位于办公楼一层楼梯背面,举报箱开启时间为广播播放《从头再来》后的午夜十二点至十二点十五分。其余时间,箱口不会打开。
4、本委员会不受理口头举报,不受理红色文件,不受理安置协议,不受理补偿凭证
5、涉及下列事项的材料,应优先投递:
(一)设备报废与变卖清单;
(二)工资扣发、饭票替代与财务流水;
(三)工伤事故、失踪职工与死亡登记。
6、如举报人被人尾随,请不要跑向厂门。请进入三号高炉西侧检修梯,向下走到“劳动监察资料室”,等待第一次通风哨。
7、第一次通风哨后,举报箱将审核材料。第二次通风哨后,厂内所有职工应前往正门集合。
8、正门只允许工号仍然有效、工装仍为蓝色、未领取安置款的职工离开。
9、若有人要求你签字,请把他交给保卫科。
10、红星齿轮厂属于全体职工。请相信,账总有算清的一天。】
顾异看完,眉头深深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指着纸条上的第一条规定:“本举报箱只接收红星齿轮厂在岗职工提交的原始材料。”
顾异抬起头,看了一眼裹着白毛巾、满身红锈的丁巧,又看了看穿着破烂灰工装的铜子和自己。
“我们三个,现在在厂区的系统判定里,一个是处于异常状态的病号,两个是被注销的下岗人员。”
顾异的声音有些低沉:“谁去投这个箱子,不仅打不开,还可能直接触发挥工装靠近办公楼的必死规则。”
丁巧也反应了过来,脸色难看:“必须得是一个穿着完好蓝工装、工号牌有效的人去投。”
油罐车里安静了两秒。
三人的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老鬼。
“老鬼现在应该在蓝工装的宿舍区。”
顾异把那本红皮账本塞进怀里,一把拉开油罐车的铁门。
“休息结束。去宿舍区找老鬼。”
“十二点之前,必须把这本账投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