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异猛地回头。
那五个红鞋干事,根本没有奔跑。
他们依旧保持着那种死板、僵硬的步伐,在红雾里一步一步地走着。
但无论顾异跑得多快,那清脆的脚步声,始终死死地咬在他的耳根子后面,距离甚至没有拉开半寸!
这就是C级规则怪谈的压迫感。
“同志……厂里困难……”
“签个字吧……补偿很丰厚的……”
那些冰冷、沙哑的声音,无视了狂风,直接越过空间,如同附骨之疽般钻进顾异的脑子里。
伴随着声音,那种让人放弃抵抗、只想坐下来睡一觉的模因污染,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顾异没搭理对方的逼逼叨叨,继续在迷宫般的厂区里狂奔。
他知道那句反制话术的效力正在减弱。
他需要一个红鞋子进不去的地方。
穿过一片稀疏的小树林,前方浓雾中终于出现了一栋亮着惨白灯光的低矮平房。
门头上挂着几个大字:职工大浴池。
丁巧逃进去的地方。
顾异没有丝毫减速,几步跨上沾满青苔的台阶,直接掀开那块厚重得发硬的挡风门帘,一头扎了进去。
门帘落下。
背后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和那直钻脑髓的诡异劝说声。
在距离台阶还有三步远的地方,戛然而止。
他们似乎对这个充满水汽的“职工福利区”有着极大的规则排斥,只能提着红色的文件夹,在门外的雾气中不甘地徘徊。
顾异靠在门后的墙壁上,微微喘了口气。
澡堂里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浓重的水蒸气。深处不知哪个水龙头没拧紧,在白雾里发出空洞的滴答声。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更衣区那面斑驳的白墙上。
那里用绿色的油漆,端端正正地刷着一排大字。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十条规矩。
只是,其中有几个地方,被什么人用指甲深深地抠挖过,墙皮外翻,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底,甚至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职工大浴池使用规定】
职工大浴池开放时间为傍晚六点至七点四十分。广播播放《从头再来》后,浴池停止接待新来人员。
蓝色工装上的机油、煤灰、切削液和新鲜红锈,可以在一号池洗净。洗净后请立刻换回工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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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红锈在一号池清洗三次后仍未褪色,请[大片血污划痕]前往二号池,[划痕]照镜子,不要回宿舍。
遇到第三条情况,请披上浴池门口挂着的白色旧浴巾,沿西侧检修通道前往职工俱乐部。途中不要经过办公楼正门。
蒸汽中有人叫出你的全名时,[血污划痕]。请报出工号,并连续报三遍。
若蒸汽里有人替你报出了工号,立刻闭气十秒,离开水池。离开时[被抠挖划烂的痕迹]带走自己的衣物。
所有绿色胶鞋保卫科人员都知道西侧检修通道。红色胶鞋人员不会进入浴池。
进入职工俱乐部后,请在“劳动模范光荣榜”前停留一分钟。若其中有一张照片正对着你点头,请摘下照片下方的胸章,别在左胸。
未经表彰的职工不得私自佩戴劳模胸章。已经佩戴胸章的人,必须把胸章戴到当天广播结束。
劳模不应被无故调岗。劳模更不应被秘密除名。
——厂生活服务处
顾异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那些被恶意破坏的条款。
被抠掉字迹的,分别是第三条、第五条和第六条。
他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每一道划痕背后原本写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点:在这个吃人的厂子里,任何被刻意抹去的信息,绝对都是为了把活人往死路上引。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第六条那道深深的血槽上。
离开时,带走?还是不带走?
顾异没有去瞎猜,而是把手里掌握的所有规则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在这个红星齿轮厂里,蓝色工装和工号牌代表的是什么?
是在岗职工的身份。是一个固定的萝卜坑。
如果在起着大雾的蒸汽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替你报出了你的工号。
这大概率意味着一件事——你的这个坑位,被它给顶替了。
在工厂这套死板的底层系统判定里,那个发声的东西,现在可能就是这个工号的合法主人。
这个时候,如果你还傻乎乎地拿起那套代表身份的蓝工装,穿上带走。
结果会是什么?
一个工号,同时出现了两个实体。
顾异想起了之前在更衣室看过的《入厂须知》里的铁律:厂内只核验工号。
对于一台冰冷、僵化的工厂系统来说,绝对不允许流水线上出现两个编号完全相同的零件。
一旦出现重复,系统最直接的纠错方式,就是强行抹除掉其中一个。
至于系统会抹除那个未知的怪物,还是抹除脆弱的血肉之躯,顾异觉得根本不用赌。
再退一步印证。
墙上的第四条规则写得很清楚:如果是身上长了洗不掉的红锈,处理方式是“披上门口的白色旧浴巾”去西侧检修通道。
这意味着,在遇到无法处理的身份污染时,正确的做法是放弃代表正式岗位的蓝工装,转入类似病号或工伤的临时白浴巾状态。
两条逻辑线一碰。
顾异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只是一种推测,他没法百分之百确定。
但在这种地方,把事情往最恶劣、最阴毒的方向去想,往往才是活命的本钱。
所以,这第六条被抠掉的,大概率是“不要”或者“严禁”之类的否定词。
抠掉这些字的东西,用心极度险恶。
如果哪个被吓破胆的新人没转过弯来,顺着被篡改后的意思,抓起自己的衣服就跑,下场恐怕就是被厂区的查重规则当场抹杀。
老鬼的情报没错。
丁巧是个理智的数据测算师。她肯定也察觉到了墙上这些血痕背后隐藏的恶意。
因为红锈洗不掉,她没有去碰那可能致命的二号池,也没有带走自己的蓝工装。
而是严格执行了第四条未被篡改的规则,披上白浴巾,顺着暗道逃去了职工俱乐部。
顾异转过头,看向澡堂大厅的西侧。
在那片浓郁的白色蒸汽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框上方,用红油漆写着几个模糊的字:
内部检修,直通俱乐部舞台。
那个掌握着核心公证权限的劳模,还有失联的丁巧,都在这扇门的后面。
顾异没有在更衣室过多停留。
他大步穿过弥漫着水雾的澡堂,走到那扇铁门前,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
用力往下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