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莫斯科的来信

“阿米尔,我是陈向东主任。下周科林托代表团来访,集团希望你能作为留学生代表参与接待,分享你的学习心得。是否有兴趣?”

阿米尔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

六个月前,他会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一个王室成员为什么要给一个拉美小国的代表团当“展示品”?

但现在,他几乎立刻回复:“荣幸之至。需要我准备什么?”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这就是“播种子”。

中国人在他——一个阿拉伯留学生——身上播下了种子,让他理解了什么是务实的航天发展道路。而现在,他们要让他去对科林托人讲述这个故事,让种子在那里也发芽。

这不是利用,是传承。

阿米尔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撰写演讲稿。他决定从自己最初的那个“堆料设计”讲起——那艘他幻想中的、搭载了所有尖端技术但造价天文数字的“完美卫星”。

然后讲到第一次成本核算时的震惊。

讲到中国教授说的那句话:“航天不是奢侈品展览,是解决问题的工具。”

讲到他在河北农村的实地调研,看到农民如何用最简单的气象数据决定灌溉时间。

最后,他会展示自己现在的设计——不完美,但够用;不华丽,但实在。

窗外,北京的夜空罕见地清澈,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光之上闪烁。阿米尔想起故乡沙漠的星空,那些他从小仰望的、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光点。

现在他知道,那些光点是可以企及的。不是用黄金堆砌的天梯,而是一步步、务实而坚定地建造的阶梯。

他保存文档,标题是:《从沙漠到星辰——一个发展中国家学生的航天思考》。

就在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闻推送:

“欧洲卫星通信联盟宣布,新一代通信卫星项目由阿丽亚娜空间公司中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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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尔皱了皱眉。他记得远星公司也投标了,王胖子先生私下提过,那是集团在欧洲的重要布局。

他关掉推送,继续修改演讲稿。

欧洲的门关上了,但世界很大。而他,一个来自阿拉伯世界的留学生,正在中国学习如何为发展中国家打开属于自己的那扇门。

这本身就是最好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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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研究院专家公寓

叶菲莫夫终于写完了给莫斯科的回信。

他遵守了所有规定:只讨论1992年之前的学术问题,只引用已公开的论文,绝不涉及当前工作。但即便如此,在信件的最后一段,他还是忍不住写道:

“……瓦西里,你问我中国有什么不同。我很难用语言描述。也许可以这样说:在这里,科学不是装饰品,不是政治筹码,而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工具。我们每天都在面对具体而艰巨的技术难题,而解决这些难题的过程,让我想起了年轻时在茹科夫斯基学院的日子——那种纯粹的、为了突破而突破的热情。”

“当然,这里也有政治,有人际关系,有一切人类社会都有的复杂。但至少,在实验室里,在白板前,在深夜的讨论中,我们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只做科学家该做的事。”

“也许有一天,当你不再被那些无谓的审查和猜疑困扰时,我们可以真正地、自由地交流科学。我期待着那一天。”

他签下名字,将信纸装入信封,用蜡封好。

明天,这封信会通过外事部门寄往莫斯科。它可能被审查,可能被分析,可能被贴上各种标签。

但叶菲莫夫知道,有些东西是审查不掉的——比如一个科学家对纯粹探索的渴望,比如对那个曾经伟大、现在陷入泥潭的祖国的复杂情感,比如在这里重新找到的、让知识落地的满足感。

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这是和巴维尔学的坏习惯。

北京的夜空看不到多少星星,但东南方向的天际,有一颗特别亮的星在移动。可能是过境的卫星,也可能是空间站的闪光。

叶菲莫夫想起年轻时在克里米亚天文台看星星的夜晚,那时苏联的航天事业如日中天,他们这些年轻学者坚信人类会在十年内登陆火星。

几十年过去了,火星依然遥远。但他脚下的这个国家,正在用一种务实得近乎笨拙的方式,一寸寸地向星空挺进。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航天精神——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无数个深夜的演算、试验、失败、再尝试。

他掐灭烟头,回到书房,重新摊开ACC算法的草稿。

莫斯科的来信很重要,但眼前这个燃烧控制问题更重要。那台燃气轮机必须被“驯服”,“鲲鹏”平台必须按时下水。

这才是他此刻的战场。

窗外,研究院大楼的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里有中国工程师在加班,有他的学生在验算数据,有这个国家向星辰大海迈进的、无声而坚定的心跳。

叶菲莫夫提笔,在草稿的空白处写下一行俄文小字:

“科学没有祖国,但科学家有。而有时,一个人的心可以有两个家园——一个在记忆里,一个在正在创造的历史中。”

他看了看,又轻轻划掉了。

有些话,留在心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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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