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五年过去了。当我即将再次告别,或许将是更长久的告别时,我才恍然发觉,这片土地在我心中刻下的,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抗拒与疏离。
我看到了它无可辩驳的贫瘠与干旱,但也看到了在这贫瘠干旱之中,顽强生长出的、如同骆驼刺般坚韧的生命力,那种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令人动容的强悍。我感受到了它那如同北风般凛冽无情的残酷一面,但也触摸到了埋藏在这残酷表象之下、如同黄土层般深厚、质朴、甚至有些笨拙的人情与温暖。我亲身经历、目睹了它所能孕育出的最极端的血恨与悲怆,但也见证了,就在这血恨悲怆的冰冷废墟之上,依然能够挣扎着破土而出的、名为宽容、勇气、责任与新生的、柔弱却不可摧毁的绿色嫩芽。
这片土地,用它最直白、最不加掩饰、甚至可以说是最粗暴的方式,将它所承载的关于生命、苦难、坚韧、以及人性全部复杂性的深刻真相,硬生生地、不容拒绝地塞给了我。它强行打破了我那个由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都市生活的精致秩序所构筑起来的世界观,让我这个习惯了被文明层层包裹的灵魂,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赤裸裸地触摸到了生活最本质的肌理——那是一种粗粝的、原始的、混杂着泥土腥气、汗水咸味、泪水苦涩与血水铁锈气的、无比坚硬也无比真实的质地。
小主,
“以前,总觉得这里是根,是甩也甩不掉的牵挂,也是沉甸甸的负担,”李强望着远方,终于开口,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蕴含着一种经历过极致悲欢后的平静与深沉,“现在,爸也走了,埋进了这片黄土里。好像这根……一下子就被抽走了,心里空了一大块。但又觉得,它其实不是被抽走了,”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我,那里面有失去至亲的痛楚,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通透与坚定,“而是长得太深了,深到看不见了,化到骨头里,化到血脉里去了。走到哪里,都带着了。”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我冰凉的手指,他的手心干燥而温暖,传递着坚实的力量,“老婆,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愿意跟我回来,谢谢你陪我熬过最难的时候,谢谢你……把这里,也当成了你的家。”
我回握住他宽厚粗糙的手掌,用力地摇了摇头,迎着他真挚的目光,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但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一个笑容:“不用谢,李强。这里,现在也真的是我的根了。是这片黄土,用它自己的方式……教会了我长大。”
是的,我长大了。我不再是那个仅仅因为语言不通、饮食不惯、生活习惯差异就感到惶惑不安、始终游离在外的旁观者。我介入了,我深深地卷入了这里的生活,我用我的感官、我的情感、我的心灵,去真切地感受了这里的喜悦与悲伤,这里的温暖与残酷,这里的恨与爱。我痛苦过,挣扎过,迷茫过,也绝望过。但最终,我理解了,我接纳了,我将这片黄土地连同它赋予我的一切,无论是甘甜还是苦涩,都融入了我的生命。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却又无比深刻的方式,重塑了我的一部分灵魂,让我变得更加完整,也更加坚韧。
第二天清晨,我们早早起身,最后一次收拾好行装。建红姐一家,小梅(她特意又多请了一天假),还有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都聚集在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下,为我们送行。没有过多煽情的言语,只有一双双紧紧相握的手,一声声朴实无华的“路上慢点”、“到了来个信儿”、“有空了就回来看看”,以及那写满了沧桑与不舍的、深深凝望的目光。小梅将一个用碎花布精心包裹的小包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哽咽:“阿姨,这是我用第一个月实习工资买的,一条羊毛围巾,咱们这儿羊毛实在,暖和。南方冬天湿冷,您和李强叔叔都要注意保暖。”
车子终于还是发动了,缓缓驶离了村口,驶上了那条通往山外、通往火车站、最终通往我南方家乡的柏油公路。我转过身,跪在后排座椅上,透过后车窗,拼命地向外望去。那道熟悉的、如同巨人脊梁般的黄土山梁,那座新添了公公坟茔的、沉默的山坡,那些散落在梁峁之间、如同嵌在大地肌肤上的鳞片般的窑洞,以及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模糊成一片无法分辨的黑点的人们……所有的一切,都在车轮的滚动中,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向后退去,最终,彻底地融入了那片苍茫、雄浑、无边无际的、永恒的黄土背景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我知道,我的行囊里,沾满了来自这片高原的黄色尘沙;我的头发间,衣服褶皱里,都浸染着这里风沙的气息;而我的心脏最深处,更是被这片土地,永久地烙下了一个无法磨灭的、粗粝而温暖的印记。往后的岁月,无论我身在湿润如画的江南,还是漂泊到世界任何一个繁华或寂静的角落,我的生命里,都将永远回荡着那片高原上呼啸而过的、带着土腥味的风声;我的梦境中,都将永远萦绕着那里的人们,用他们全部的生命与情感,所吟唱出的、那高亢而苍凉、直白而深刻的歌谣。
黄土情深,血恨已远。而生命,依旧在这片古老、沉默而又无比伟大的土地上,如同生生不息的野草,春风吹又生,以其最坚韧的姿态,绵延不绝,指向未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