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绫羽站在秘境的出口处,看着外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很淡的青色。树林里的鸟开始叫了,先是零星几声,试探性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晨雾在林间弥漫,把远处的树冠模糊成一片墨绿的剪影。
珂狄文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从秘境出来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距离。
“走哪边?”
“这边。”珂狄文抬手示意了一下左边的小路。
他没有先走。他站在原地,等南宫绫羽迈了步,才跟上去,始终落后她小半个身位。碎石子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响声。
小路很窄。路两边是修剪得很整齐的灌木,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南宫绫羽走得不快。小九趴在她肩膀上,尾巴卷着她的脖子,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耳朵一直竖着,偶尔转动一下。
走了大约一刻钟,树木开始变稀疏。透过树干的间隙,能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碎石路尽头等着。
是一辆马车。
白色的车厢,镶着金边。车门上雕刻着精灵族的族徽,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树冠上缀着七颗星辰。拉车的是两匹白马,鬃毛梳得整整齐齐,马头上戴着银色的笼头,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车夫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看见珂狄文的身影时,他立刻从车座上跳下来,单手抚胸,深深鞠躬。
马车旁边还站着两列侍从。一列男,一列女,各八人。男侍从穿墨绿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带。女侍从穿淡金色的长裙,领口别着珍珠胸针。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身前,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面。
南宫绫羽停下了脚步。
“你安排的?”
“是。”珂狄文说。
“什么时候?”
“昨晚。从秘境出来之前,我让人传了信。”
南宫绫羽看着那辆马车,看着那两列侍从,看着车夫手里的银色马鞭。晨雾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鸟叫声越来越密了。
她没说话。珂狄文也没有催她。他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过了大概半分钟。南宫绫羽迈了步。
她没有回头看珂狄文。就那么走向马车,步伐不快不慢。小九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列侍从,又把脸埋回她的头发里。
车夫看见她走过来,把腰弯得更低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叫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从秘境里走出来的白发女人。
南宫绫羽在他面前停了一下。
“开门。”
声音很轻,没有任何不满的意思,也没有任何体谅的意思。车夫几乎是跳起来去开车门的。他的手在车门把手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把门打开。
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很淡的香气从车厢里飘出来。玫瑰和柑橘混合的味道,不凑近几乎闻不到。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座位是白色的皮革,缝着金色的边线。座位上放着一个靠枕,靠枕上绣着和车门上一模一样的族徽。车厢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银质香炉,香炉里燃着一块香料。车窗上挂着半透明的纱帘,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整个车厢都染成了一种很柔和的淡金色。
南宫绫羽在车厢门口站了两秒。然后她提起裙摆,踩着踏板上了车。动作很自然。
珂狄文没有上车。他走到马车旁边,对车夫说了句什么。车夫点了点头,轻轻关上车门。车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像一本厚书被合上了。
南宫绫羽坐在靠窗的位置。小九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趴在靠枕上,把身体蜷成一个圈。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小九的呼噜声细细地响起来。
马车动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轻微的颠簸。透过纱帘,能看见路两边的景色在慢慢往后退。树林。灌木。零星的花丛。然后建筑开始多起来了。
先是零散的几栋房子。石头的,两三层高,窗户上摆着花盆。然后房子越来越密,连成一片。街道拓宽了,路面从碎石变成了平整的石板。路灯还亮着,淡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早起的面包师,穿着白色的围裙,推着装满面包的小车。有几个清洁工,拿着扫帚在扫街。还有一个报童,抱着一摞报纸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上马车。车夫拉了一下缰绳,报童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报纸差点掉地上。他抬头看见马车上的族徽,脸一下子白了,抱着报纸深深鞠了一躬,等马车过去了才敢直起腰。
南宫绫羽看着那个报童。看了很久。
马车继续往前走。街道越来越宽,建筑越来越精致。从普通的石头房子变成了带有雕花的大理石建筑。阳台上垂下来藤蔓植物,开着紫色的小花。街边的店铺开始多起来了。有咖啡馆,门口摆着铁艺的桌椅。有花店,门口的木桶里插满了各色的玫瑰。有书店,橱窗里陈列着精装的大部头,封面上烫着金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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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穿着职业装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三三两两挽着手臂。牵着狗的老人,在街角停下来和熟人打招呼。每个人看见马车上的族徽时,都会停下来,微微鞠躬,等马车过去了才继续走。
南宫绫羽把纱帘拉开了一角。
一个母亲牵着小女孩的手站在路边。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穿着粉色的蓬蓬裙,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她看见马车,眼睛亮了一下,拉着母亲的手晃了晃。母亲低下头,小女孩指着马车说了句什么。母亲笑了笑,把她抱起来,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
南宫绫羽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隔着纱帘,隔着晨雾,隔着十二年的距离。
小女孩冲她笑了一下。
南宫绫羽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细微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她把纱帘放下了。
马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街道。这条路她认识。路的尽头是皇宫的正门。两边种满了梧桐树,树干很粗,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落了一地光斑。车轮碾过光斑,一块一块地碾过去。
正门已经能看见了。两扇巨大的铁门,门上铸着精灵族的皇室徽章。门两侧站着卫兵,穿着黑色的礼服,肩章上的金穗在风里微微晃动。卫兵身后是两座塔楼,塔楼顶上的旗帜在晨风里飘着。
马车慢下来了。
车夫拉了一下缰绳,马车在正门前停住。一个卫兵走过来,车夫低下头对他低语了几句。卫兵的表情变了一下,他往车厢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门楼。几秒钟后,铁门开始缓缓打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音,像一个人在清嗓子。
马车穿过正门,驶进了皇宫。
南宫绫羽在车厢里坐直了身体。小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她说。
小九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又趴下了。
马车沿着宫内的主路继续往前走。这条路比外面的街道更宽,路面铺的是白色的大理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很光滑,拼接处的缝隙几乎看不见。路两边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玫瑰花丛被修剪成各种形状,有球形的,有方形的,有盘旋而上的螺旋形。花丛之间铺着绿色的草坪,草剪得极短,像一层绒毯。
花园里有园丁在工作。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作服,戴着手套,蹲在花丛边除草。马车经过的时候,他们站起来,摘下帽子,低着头。
主路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座雕像。一个精灵族的女性,穿着长袍,双手捧着一本书。水从她身后的石壁上流下来,流过她的肩膀,流过她手中的书,最后落进脚下的水池里。水池里的水很清,能看见池底的鹅卵石和硬币。
马车绕过喷泉,在一座建筑前停下了。
不是皇宫的主殿。主殿在更里面,更高,更大,尖顶刺破晨雾,塔楼上的旗帜高高飘扬。这座建筑比主殿小一些,只有三层,但更精致。外墙是米黄色的大理石,每一块都带有天然的纹路。窗框是白色的木头,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花盆,花盆里种着白色的玫瑰。
门口站着两排侍从。和马车边的那两列穿着一样,男侍从墨绿色,女侍从淡金色。他们站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身前。门廊的台阶上铺着红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车停靠的地方。
车夫跳下车,拉开车门。晨光照进车厢,照在南宫绫羽的脸上。
她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那里,透过打开的车门,看着那座建筑。小九从靠枕上跳起来,重新趴回她的肩膀上。
“这是哪。”她问。
“摘月阁。”车夫低着头回答,“长公主殿下小时候住的地方。”
南宫绫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下了车。脚踩在红地毯上,鞋跟陷进去一点点。红地毯的绒毛很厚,踩上去像踩在苔藓上。
两排侍从在她下车的那一刻同时鞠躬。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没有人说话。只有晨风吹过玫瑰花丛的声音。
南宫绫羽站在红地毯上,抬起头,看着摘月阁的正面。米黄色的大理石外墙。白色的窗框。窗台上白色的玫瑰。她看着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窗户半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飘到窗外,又落回去。
她看了很久。
珂狄文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靠得太近,隔着一臂的距离。
“里面的东西没动过。”他说,“你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南宫绫羽没有说话。
“桂花树也在。”珂狄文说,“长高了一点。每年秋天还是开花。”
风从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玫瑰的香气。南宫绫羽的银白色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落在肩膀上。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我四岁的时候,在那棵树下埋过一个铁盒子。”她说。
小主,
珂狄文看着她。
“饼干盒子,铁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我把最喜欢的发卡放在里面。粉色的,蝴蝶形状的。埋下去的时候想,等长大了挖出来,发卡还在,就能想起四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
“后来在地牢里,我有时候会想那个铁盒子。想它还在不在树下。想发卡有没有生锈。想了很多遍。想到后来,不记得埋在哪棵树下了。”
她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
“桂花树还是那棵桂花树。但我不记得埋在哪棵树下了。”
珂狄文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南宫绫羽已经迈步了。她踩上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侍从们保持着鞠躬的姿势,没有人抬头。她的裙摆扫过红地毯,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
门是开着的。门厅里铺着浅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风景画。正对着门口的是一道楼梯,楼梯的扶手是铁艺的,缠枝花纹。楼梯拐角处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白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一枝桂花。不是开花的季节。是枝叶,绿油油的。
她跨过门槛。
门厅里站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鬓角有几缕白发。她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的手。她看着南宫绫羽,眼睛红了。
南宫绫羽看着她。
“你是……”
“谢天谢地啊公主殿下,我是梅沙姨啊。”女人的声音在发抖,“公主殿下小时候,是我照顾您的起居。您每天早上的牛奶,都是我热的。”
南宫绫羽看着她。看了很久。
“梅沙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梅沙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欢迎回家,公主殿下。”
南宫绫羽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女人弯着腰,肩膀在发抖。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扶她起来。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过了很久。
“梅沙姨。我四岁早上的牛奶,你放几勺糖。”
梅沙姨直起腰,眼睛红红的。“两勺。公主殿下喜欢甜一点,但不能太甜。两勺刚好。我每次都把勺子抹平,不多不少。”
南宫绫羽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
“记得。都记得。”梅沙姨的声音哽住了,“公主殿下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睡觉的时候要抱着那个兔子的布偶。洗澡水的温度要刚好,太烫了会闹,太凉了也会闹。我都记得。”
南宫绫羽看着她。然后她做了一件让珂狄文没有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握住了梅沙姨的手。
梅沙姨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南宫绫羽的手握在上面,白得像雪。
“谢谢你记得。”她说。
声音很轻。但梅沙姨哭得更厉害了。她不敢动,就让南宫绫羽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南宫绫羽松开手。
“我想看看我的房间。”
“在二楼。”梅沙姨赶紧擦干眼泪,“我带您上去。”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扶手的铁艺花纹在她手底下滑过,凉凉的。墙上挂着画,一幅一幅。风景画。静物画。有一幅是一个小女孩在花园里追蝴蝶,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是金色的。南宫绫羽在那幅画前面停了一秒。
“这是我。”
“是。”梅沙姨说,“您三岁的时候。那天天很好,花园里蝴蝶很多。您追了一下午,没追到一只。晚上哭了很久。陛下亲自画了这幅画,挂在这里。说等您长大了给您看。”
南宫绫羽看着画里那个金发的小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