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没出来,父亲不敢回家。他在老鱼坑冰上打滑溜刺儿,身子一点点暖和过来。太阳艰难地从东方大草甸子边缘挣扎出来,像老母鸡艰涩地娩出一枚鸡蛋。它突然放射出刺眼光芒,密密麻麻金色银色的箭簇,射退了覆盖大地的春寒。
父亲出了老鱼坑刚要回家,在爷爷划定开垦的地面上,长满一片片大白菜。这是密密麻麻的雁群,被初升的太阳映辉得闪闪发亮。
父亲的热情,顿时和开水一样沸腾起来。昨天落日时分,他和季霖庭的大儿子季东绪,在屯边偷袭过一群大雁,不知是不是眼前这一群。他们手持弹弓刚要接近,雁哨“欧”“欧”报警,雁群腾空而起遮天盖地,飞到大草甸子深处。羽毛丰厚的大雁虽然耐得住严寒,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冰冻冻僵。
父亲一步步往前挪,满怀希望地接近雁群。放在以往,雁哨早已经报警鸣叫。现在,雁群一片静悄悄,无视父亲得寸进尺地靠近。这反而让他为难,不知该停下来还是往前挪。他怕雁群飞走又希望它们飞走,断了他的痴心妄想。
他四外观察,除了雁群再没有别的东西。他想大喊一声试探,又怕把熟睡的雁群惊醒。他想猛扑过去,捉住前面那只雁哨,又犹豫不决。他脱了棉袄摘下狗皮帽子,在地上伪装成假人,绷紧四肢积蓄力量,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一点点往前爬行。父亲离雁群越来越近,大雁身上结的一层冰,像蒙了一层玻璃。有的大雁双腿撑着身子,像插在一双火钳子上。有的大雁蜷起一条腿,像举在一根烧火棍上。有的大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父亲一跃而起,一把抱住前面的哨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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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怀里的大雁冰凉冰凉,彻底冻僵。他放下大雁跑回去,穿上棉衣,戴上狗皮帽子。他像走进白菜地里,手拍脚踢,大雁“噼里啪啦”倒下一片,迸溅的冰屑在阳光下五颜六色。雁群一直延伸到大草甸子尽头,数不清多少只。把大雁尽快弄回家,这才是最要紧的事。太阳越升越高,暖融融的阳光刺透寒冷外壳,节气毕竟到了谷雨。他赶快回家,让爹套上马车,把这些大雁拉回去。
父亲跑了几步又回来,顺便把那只雁哨带走,否则,爷爷又说他撒谎。
父亲抱着大雁,踉踉跄跄往家里跑。边里边外都有句话:宁吃飞禽四两,不吃走兽一斤。雁肉炖酸菜,一定比猪肉炖酸菜还解馋。一只大雁能值几座羊草码子,这一大片大雁,胜过爹在南碱沟打一冬天羊草。卖雁发了财,爹肯定把他当人看。到了街上,父亲把大雁往草垛边一扔。门锁着,马车不在家。天不变暖地不化冻,开不了地播不了种,爷爷生气上火患了偷针眼。奶奶在他后背别了缝衣针,也不见强;用木梳背在炕席上磨热往回烫,也不见效;用土豆泥糊,他又嫌看不见。爷爷赶车带了全家,到大林家店去上眼药。父亲跑到左金堂家,解开儿马子套上爬犁,快马加鞭去往屯西。边外人有急事,用谁家车马爬犁不用告诉。地面融化成一层烂泥,儿马子拉着爬犁拖泥带水行进,大大影响速度。
父亲越着急,儿马子越不听话,欺负他是个半大小子,不住尥蹶子,他身上脸上被甩满泥点子。他用鞭子赶不动儿马子,在前面牵套。儿马子使劲梗着脖子,把他拽离地面。他狠抽几鞭子,儿马子喷着鼻响,干脆站住不动。他扔下爬犁,朝老鱼坑那边猛跑。儿马子仿佛回过味来,拉着爬犁猛追,很快从后面追上来。父亲飞身跳上爬犁,赶着儿马子猛跑,顷刻间来到老鱼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