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在组织语言,表情也变得认真而深沉。
“中国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很坚韧。 我是说真的。几千年的文明延续下来,经历无数内乱外患,但文化和民族的根脉从未断绝,这种韧性,在世界历史上都少见。”
“也很聪明,”他看了一眼钱学森,目光中带着赞赏,“比美国大部分普通民众要聪明得多,尤其是在数理逻辑、工程技艺和为人处世的大智慧上。而且,极其勤劳。 我在上海、广州、天津看到的码头工人、小商贩、工匠,他们为了生存和家庭所付出的努力,令人动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越了太平洋,看向那个战火纷飞的国度:“我相信,未来的中国,一定会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 拥有这样的人民、这样的文化底蕴和智慧,只要给他们机会和正确的方向,崛起是必然的。”
然后,他的语气微微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鄙夷:“但前提是,领导他们的,不是现在这个国民党政府。 我知道国民党的尿性,或者说,我太了解他们的腐败和无能了。 我在中国见过的那些官僚、将领…他们的腐败程度,简直让我瞋目结舌。 这样的政府,不可能带领中国走向复兴,只会把国家和人民拖入更深的泥潭。”
说这番话时,特纳的表情平静,但话语中的分量却很重。他当然不会说出更深层的原因——1934年,他确实曾与霍华德·修斯、雷明顿军火公司的老约翰,以及西部标准石油的老板多希尼等人,以“考察投资环境”和“狩猎”为名,秘密访问过江西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控制区。 那次的见闻,虽然短暂且表面,但苏区相对清廉高效的基层动员、士兵高昂的士气、以及那种与国民党统治区截然不同的生机与秩序,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也让他对中国未来的政治走向,有了一种模糊但强烈的预感——国民党没有希望。这个预感,他从未对任何人明说,即使是修斯他们,那次探险也更像是一群富有冒险精神的资本家的猎奇。但此刻,面对这位来自中国的顶尖学者,他忍不住透露了一丝对国民党的极度失望。
钱学森彻底沉默了。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文件,但整个人仿佛凝固了一般。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动和复杂的思绪。
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远在重洋之外的美国资本家,一个在西部呼风唤雨的工业巨头,竟然会对中国的现状有如此清晰、甚至可以说是一针见血的看法!而且评价如此之低!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肯定中国人民的素质,并对中国的未来抱有期待(尽管加上了“非国民党”的前提)。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美国资本家”的某种刻板印象。特纳·史密斯,不仅仅是一个追逐利润的商人,他对世界的观察,对政治的理解,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刻得多。这种了解,尤其是对一个中国学者而言,带来的震动是巨大的。它意味着,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有一些掌握着巨大资源的人,正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观察并判断着中国的命运。而特纳的这些话,无意中,也触动了钱学森内心深处,对自己祖国苦难现状的痛心与对未来的迷茫。
办公室内一时无声。冯·卡门敏锐地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咳…钱,你不是有风洞数据要给我看吗?特纳先生,关于舰载雷达的后续细节,我们改天再详谈?我让我的助理送你。”
“好的,教授。钱先生,很高兴与你交谈。” 特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对钱学森点了点头,起身告辞。他知道,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长。他对钱学森的重视,不仅仅在于其无可估量的科学价值,也在于其背后所连接的、那个未来可能崛起的东方巨人的脉络。而今天这场意外的、深入的对话,或许,在未来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回响。
钱学森站在原地,目送特纳离开,手中的文件不自觉地捏紧了一些。他心中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