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约谈刺头家长,火星四溅

张建国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作业本和笔记本之间来回扫着。那两道眉毛拧在一起,嘴角的线条从松弛变得紧绷。

他不是在生气——江辰从他的表情里读出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一个父亲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真正了解过儿子的那种茫然和愧疚。

小主,

“我……我不太管他的学习。”张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店里忙,我每天早出晚归,他妈要带他弟弟,更没空。他从小就不服管,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后来就懒得管了。每次开家长会老师都说他调皮捣蛋不学习,我也不好意思去。慢慢就不去了。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学校到底怎么样。我以为他就是混日子。”

“他不是混日子。”江辰说,“他只是从来没被人真正看见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是读书的料。老师这样说,同学这样说,您也这样说。他说他也信了。所以他不学——不是学不会,是不敢学。因为如果认真学了还是考不好,那就证明‘你不是读书的料’这句话是真的。但如果他不学,他至少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不行,我只是没努力。”

张建国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那是常年干活的痕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些话……他跟我说过吗?”他问。

“他不会说的。因为他觉得您不会听。”江辰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张先生,张浩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小孩之一。他的语文作文开头,是我在批改摸底试卷时印象最深的——不是写得好,是有灵气。那种灵气不是能练出来的,是天生的。但他把这份灵气全用在了和大人对着干上——因为这是他从小学会的唯一能引起注意的方式。”

“您今天回去以后,可以试试做一件事——不要问他‘今天作业做了吗’,不要催他‘考不上大学怎么办’。就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一道题。什么都不要说。如果他写对了,您就拍一下他的肩膀。如果他写错了,您就陪他一起找原因。让他知道,您在看。让他知道,他的努力被看见了。”

张建国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江辰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操场上,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从食堂方向涌出来,三三两两走向教学楼。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江老师,”他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他。我真的对不起他。他小时候其实挺聪明的,三岁就能背好多古诗。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我老骂他没出息,可我自己也没管过他。他要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现在还来得及。”江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才十八岁。他的人生还没开始。您从现在开始陪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半年不长,但足够让一个人改变。”

张建国用力点了点头。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本作业本又翻了翻,然后用一种和刚进门时完全不同的眼神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他翻到最新一页,看到了江辰用红笔写的批注——“解题步骤完整,思路清晰。下次注意计算不要出错。”旁边还有张浩自己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这次算错了,下次一定算对。”

“这是他写的?”张建国指着那行铅笔字。

“是他写的。他每次看到批注之后都会在下面回复。有时候是‘知道了’,有时候是‘下次注意’,有时候是一句吐槽——‘老师你这题出得好难’。”

张建国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很久。那行字歪歪扭扭的,用铅笔写的,有些笔画写得很重,有些很轻,一看就是不太常写字的人写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的笑。

“这字写得比我当年还丑。”

“但比开学的时候好看多了。他以前写字跟鸡刨的一样,现在至少能认得出笔画了。”

张建国把作业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对着江辰郑重地伸出了右手。江辰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和干裂的纹路。

“江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回去就按你说的做——坐他旁边看他写题,什么都不说。他要写对了我就拍他肩膀。”

“拍了之后记得补一句‘好样的’。光拍肩膀他可能会觉得您在打他。”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种笑和刚才的笑不一样——刚才的笑是自我解嘲,现在的笑是被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