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桐心里一阵酸涩。她伸出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却有些凉。
“那就学着放空。”她握紧他的手,“你看这溪水,它流它的,你坐你的。你看这些树,它们长它们的,你不用想着怎么修剪它们,怎么利用它们。你就在这里,呼吸,看,听,什么也不用做。”
张景琛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神清澈宁静,像这山间的空气。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像是抓住一点实感。
“我试试。”他说。
下午和林院长的沟通很顺利。疗养院的健康管理团队确实专业,根据张景琛的体检数据,制定了一套详细的方案:每日监测血压,定制低盐低脂高纤维的饮食,结合中医推拿和温泉的物理调理,还有每天一小时的徒步或太极运动。重点是心理减压——安排了音疗、冥想和园艺体验。
“张先生,您最大的问题不是身体硬件,是长期高压状态下的功能紊乱。”团队里的老中医说话很直白,“心弦绷得太紧,肝气郁结,所以血压波动,代谢紊乱。药能调标,但治本得靠您自己把弦松下来。”
张景琛听着,没反驳,但李雨桐看到他下颌线又微微绷紧了。
沟通完回到小院,夕阳已经把天井染成暖橙色。晚餐食盒已经送来,比午餐更清淡些。张景琛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不合胃口?”李雨桐问。
“不是。”张景琛摇头,“只是……不饿。”
李雨桐没再劝。她知道,对他来说,适应这种彻底失去掌控感的生活,比吃清淡饮食更难。
饭后,她提议去泡温泉。后山的露天温泉池错落分布,他们选了最隐蔽的一个小池。夜色初降,池边亮着柔和的石灯,温泉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硫磺味。
张景琛浸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上来,肌肉不自觉地放松了一些。他靠在池边的岩石上,闭上眼睛。水声潺潺,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李雨桐坐在他对面,隔着水汽看他。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但眉心那道浅浅的纹路还在。她悄悄挪过去,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张景琛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睁眼。
李雨桐的指尖力度适中,缓缓地打着圈。“这里,很紧。”她轻声说。
“嗯。”张景琛从鼻腔里应了一声。
“在想什么?”她问。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雨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在想公司。在想明天的董事会,高文博能不能处理好。在想城南那个项目,招标下周截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停不下来。”
李雨桐的手没有停,声音温柔如这温泉水:“那就强迫自己停下来。想想别的。”
“想什么?”
“想想……我们第一次泡温泉是什么时候?”李雨桐引导着。
张景琛的眉心动了动,似乎真的在回忆。好一会儿,他才说:“结婚第二年,去日本。你怕冷,缩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
李雨桐笑了:“记得这么清楚?我还以为你只记得当时谈成了哪个合作。”
“都记得。”张景琛忽然睁开眼,隔着水汽看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掉进池里,漾开小小的涟漪。“你当时说,泡温泉的时候,什么烦恼都能融化在水里。”
“那你现在试试?”李雨桐看着他。
张景琛重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温热的蒸汽吸入肺腑,身体越来越松弛。李雨桐的手指还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压,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静了许多:“雨桐。”
“嗯?”
“对不起。”
李雨桐的手指顿住了。“为什么道歉?”
“让你担心了。”张景琛说,依然闭着眼,“这些年,你提醒过我很多次,让我注意身体,别太拼。我没听进去。”
李雨桐的鼻子一酸。她收回手,滑到他身边,靠在他肩膀上。温泉水轻轻荡漾,包围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