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油麻地巡捕房附近,一支日军巡逻队在黄昏时分遭到伏击。六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端着枪的尖兵,中间是三个扛着物资的士兵,最后是一个挎着指挥刀的军曹。敢死队藏在巡捕房隔壁一栋废弃楼房的二、三、四层,李祖蹲在四楼窗户后面,看着那队日军从街角拐出来,估算他们的速度,然后掐着表数了四十秒,等那队人走到最佳射击位置时,朝楼下打了一枪。枪声一响,埋伏在二楼和三楼的枪手同时开火,从窗口里打出交叉火力,把整条街的断面锁死。日军就地散开找掩护,但街道两边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子弹从上方倾泻下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大约三分多钟后,枪声停止,下面那条街上留下五具尸体,军曹逃了。敢死队在撤离之前还带走了所有能搬走的武器弹药,脚步声刚消失在楼道尽头,街口就有了哨声和喊话声,是附近的日军开始封路。但那时候他们早就走了,穿过巷子去了下一栋楼,从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进了菜市场里面,混进还没来得及收摊的人群里,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往哪里去了。
第五天,中环与上环之间几个分散的日军哨卡同时遭到攻击。不是一个地方,是六个地方同时响起枪声,间隔不超过五分钟,整条街像是被捅了一刀。日军不知道敢死队的主力在哪,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追,等到宪兵队的装甲车终于从总部开出来的时候,枪声已经停了,街道上只剩几个被打穿了轮胎的哨卡和几个躺在血泊里的人影。装甲车在街道中间停住,车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望远镜,对着那些空荡荡的窗口和巷口看了一圈,四周的楼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看着他,但一个人影都看不见。
袭击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大胆。敢死队从刚开始的“打了就跑”,逐步演变成“在哪碰到就在哪打”。有几次行动,日军巡逻队走得快一些、包围圈收得紧一些,敢死队也难免有人挂彩。但李祖不让伤员滞留,只要伤得不致命,背上就走,打完了无论战果如何都撤,绝不恋战。
到第六天的时候,日本人的巡逻队已经不敢单独出门了。至少十五个人一组,配两挺机枪,走路的时候不再排成一列纵队,而是散得很开,沿街两侧搜索前进,每一栋可能藏人的门窗都用枪口指一下。但越是分散,越是给他们制造了逐个击破的机会。
第十五天,一列从九龙开往港岛的日军运输卡车,在弥敦道上遭到敢死队的火箭筒袭击。前车被炸翻堵住了路面,后车来不及倒车就被几颗手榴弹命中,中间的卡车夹在中间进退不得,司机刚拉开车门想跑,就被一阵扫射打倒在车门边。整列车队瘫痪了半小时,等日军后续部队赶到时,敢死队已经撤得干干净净,连弹壳都捡走了不少。剩下几辆翻倒的卡车还冒着黑烟,在午后的街道上烧了整整一个下午。
小主,
陈学文负责情报和补给。他弄来了一批新的冲锋枪和手枪,子弹更是整箱整箱地送到指定地点;他还能摸清日军巡逻队的换岗时间,有时甚至连日军据点里还剩多少人都能报出个大概。李祖没有追问消息来源,他只需要知道在哪打、什么时候打,剩下的就是盯着地图,把那些红圈一个一个地擦掉、再画上新的,每次擦掉一个标记,就在旁边写一个简短的标注——时间、地点、战果,然后在红圈上打一个叉。那些被打上叉的地方,有的已经变成了废墟,有的还留着一堆烧焦的帐篷和运不走的物资,有的被日军自行放弃了,哨卡里面空了,沙袋还在,机枪已经搬走了。
城中流传起了关于“三太子”的传说。有人说,三太子是打不死的,子弹从他身边飞过去都会自己转弯;有人说他骑着一匹红马,手里提着一柄关刀,跟他在九龙码头那一战中一模一样;还有人说李祖根本不是人,是哪吒转世,是来闹香港的。说书人开始在茶楼里讲他的故事,讲他打过汉奸洪,在九龙码头扔炸弹杀日本将军,在白螺矶机场……这些故事传着传着就变了形。没人知道哪一桩是真、哪一桩是假,人们只是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东西来支撑自己熬过这段日子,有人能替他们出一口气,他们就愿意编更多故事来护着他。
后来,这些传说传到了敌占区深处,再后来,人们开始把那首诗安在了他头上:
诚为天上麒麟子,果是烟霞彩凤仙。
龙种自然非俗相,妙龄端不类尘凡。
身带六般神器械,飞腾变化广无边。
今受玉皇金口诏,敕封海会号三坛。
香港人管这个叫“三坛海会大神”,叫“哪吒”。
他们不知道李祖自己是不怎么在意这些传说的。他把那首诗当成茶余饭后的闲话听,左耳进右耳出。他只是每天天黑之前从办公室出来,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等手下一个个回来,等人齐了,就对着地图开始画明天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