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灯下弯着指节,
慢慢敲着石面。
摄像机悄悄拉近,
落在她手上。
“你后悔吗?”顾晚星问。
“后悔什么?没跟着大项目跑?”
梁思曼摇头:“
那条路我走过一回了,
结果你也知道。”
“现在这样挺好。”
“钱没以前多,
但晚上不会做梦梦见楼塌。”
“偶尔梦见的,
是有人在老柳树底下骂我
算得不够精。”
她最后一句话,
明显是说给我听的。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
那场雨夜谈人生,
她说“别爱我,爱项目”;
而现在,
她把项目和人掺在一起讲,
反倒更诚实。
“那你现在呢?”我问,
压低声音,“
还怕烂尾吗?”
她侧头看我,
那一瞬间,
灯光在她眼里晃了一圈。
“怕啊。”
“所以……”
她顿了顿,“
我只投资那种,
就算烂尾了,
也不会把所有人一起拖死的项目。”
她看着我,
慢慢补一句:
“包括你。”
我没接话,
默默把这句收进心里,
连同她那点小心翼翼的退路一起。
摄像机记录下这一幕,
顾晚星轻轻“咔”了一声,
示意这段够了。
梁思曼站起来,
理了理裙摆。
“行了,
我这边交代清楚。”
“欠我的那杯酒,
改天你来城里喝。”
她走的时候,
高跟鞋在石阶上敲出很轻的响,
听起来不像离开,
更像还会常来。
三、顾晚星:利用与赎罪
轮到她自己站到镜头前的时候,
没人帮她调位置。
摄像头架在一旁,
她把三脚架腿踢正,
按下录制键,
转过来面对老柳树和石墩。
“好,
现在是《古柳十年后》的最后一个访谈。”
“对象是……我自己。”
她冲镜头笑了一下,
随意地往石墩边缘坐下,
故意不和我挤在一起。
“你也坐着。”
她用下巴点点旁边的空位,“
谁让你是这片故事的共犯。”
我只好又坐回去。
“请问顾导演,”
她自己给自己做开场白,
“你当初拍《好运村?问题村?》的时候——”
“是不是有一点点
在利用一个人和一条村的命?”
这问题问得太狠,
连我都下意识朝她侧了一眼。
“是。”
她回答得很平静,“
而且不止一点点。”
“我那时候刚从平台出来,
满脑子都是‘怎么跟算法谈判’。”
“古柳对我来说,
一开始只是一个完美的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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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欧皇’、有‘问题村’、有‘基层治理’、
还有‘极端天气’。”
“你很适合被讲成故事,
村子也很适合被讲成故事。”
“至于你们
会不会因为这部片子过得更好,
说实话,
我一开始没那么在乎。”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只盯着镜头,
像在 confess 一场“职业罪”。
“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
她笑了一下,
笑容有点累。
“后来我被骂了两年。”
“有人骂我消费苦难,
有人骂我洗白体制,
还有人骂我剪辑造假。”
“我一开始觉得——
这就是做纪录片的代价。”
“直到我再回古柳,
发现你还活着,
村子也还在,
小卖部门口那块写‘今天继续开门’的牌子没换。”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
这片子
不是把你们拍成‘苦难样本’就完事了。”
“我得想办法,
让你们自己有话可说。”
她转头看我,
眼睛有点红,却没掉下来。
“所以第二季,
我把镜头给了更多人——”
“小杏、罗雨薇、疯二舅、
还有一堆你没注意的脸。”
“我自己在片子里的存在感,
越来越淡。”
“有时候觉得,
这也是一种赎罪。”
我叹了口气。
“你赎什么罪啊,
你要是没拍,
山河社那帮人
哪有那么容易栽?”
“你这是拿自己当人肉公关公司,
给我们做免费舆论战。”
她笑了一下:“
那你现在还能愿意
被我再拍一次吗?”
“比如——《古柳十年后》?”
我想了想,说:
“行。”
“反正这次,
你就拍清楚一点——”
“她们都没等着我救,
但都被这条龙擦过一遍。”
她愣了一秒,
随即点头:
“这句可以做副标题。”
她按下停止键,
这段访谈到此为止。
她没有对镜头说“我喜欢你”
这种废话,
也没有给我们安排一个
老套的拥抱画面。
她只是起身,
去检查刚刚录下来的那一小段,
确认没糊。
这是我们之间
最诚实、也最像我们的一种亲密。
——用画面代替告白,
用剪辑当成一次次
迟到的道歉。
四、江知夏:没有嫁我,是对的
江知夏来的时候,
天已经有点凉了。
她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小孩拿着一根糖葫芦,
走两步咬一口。
她还是戴着那副眼镜,
头发扎低马尾,
身上一件简单的风衣,
看起来就是哪家普通职工
周末带孩子出来玩的样子。
“林老师。”
她笑着朝我挥了下手,“
你现在也是老师了。”
“凑数的。”我说。
“你这是真老师——
教人生稳定怎么过的。”
她笑,
笑容里有一点褪色的疲倦,
更多是那种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的笃定。
顾晚星没对她太多摆弄,
只简单问了几个问题。
“你现在觉得,
当年没跟他走,
是对的吗?”
江知夏低头想了想,
轻声说:
“对。”
她抬眼看我,
眼神依然温柔:
“我知道他这条命
不会安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