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神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后面……”魏庭看了看县领导,又慢悠悠笑起来,“就让时间来证明吧。”
暗访组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样板街、老柳树、祠堂工地,领导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临走前还捏了捏我肩膀:“不要给我们掉链子啊,小林。”
我点头:“你们也别让我们变成宣传片里的滤镜。”
对方愣了一下,笑着挥挥手:“嘴挺损。”
……
人都散了之后,走廊里的气压比开会时还低。
魏庭站在楼梯口,等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才开口:“梁思曼。”
他叫名字的时候,没加“梁总”。
梁思曼停下脚,转身:“魏老师。”
“你这脾气,”他摇头,“一点没改。”
“你这审美,”她回,“也是。”
魏庭笑了一下,笑里没温度:“上次你想当英雄,结果怎么样,你忘了?”
“我没忘。”她说,“所以这次我不想再装瞎。”
魏庭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到我脸上:“你以为这个小子能护你?”
我刚想说“我也没主动报名”,又被梁思曼截住:“我没指望谁护。”
“我只指望这次出事的时候,”她看着魏庭,“别再有人帮我收拾烂尾。”
“我宁愿让它收在我自己手里。”
空气瞬间凉了一度。
魏庭盯着她看了两秒,最后只是丢下一句:“你赌不起第二次。”
然后转身下楼去了。
……
晚上,镇子边上的小酒馆又见面了。
这家小酒馆装修有点土复古,木桌油光发亮,墙上挂着几张不知道哪年演出的戏曲海报。
“你这几天是不是把这儿当办公室了?”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在角落靠墙的位置坐好了。
梁思曼把一瓶啤酒往桌上一推:“今天算庆功宴。”
“庆什么?庆我们又多了一项 KPI?”我坐下。
“庆你今天没在县里领导面前说错话。”她说,“以你的嘴碎程度,这是奇迹。”
我笑:“你对我评价就这么低?”
“对,尽量保持低。”她撬开瓶盖,“这样你偶尔正常一点,我都会很感动。”
啤酒泡沫往外冒,她拿纸巾擦了一下,动作慢慢的,看不出今天被威胁过的痕迹。
“魏庭说的那些,你别放心上。”我说。
“我没放心上。”她喝了一口,“我只是被回忆恶心了一遍。”
“滨江那次之后,”她看着杯子里的泡沫,“我妈在电话里骂我。”
“骂什么?”我问。
“骂我‘不懂事’。”她笑了一下,“她说,‘你那么聪明,怎么不会装糊涂?’”
“‘被人推出来背锅的时候,你就不会往后躲一步?’”
“她觉得我应该早点学会——出事的时候,就找人顶。”
她抬眼看我:“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开始看你这么不顺眼吗?”
“因为我这么爱背锅?”我替她说。
“是啊。”她点头,“你这种人,很适合当这片地的好人。”
“很好用。”
“你骂人都绕这么一大圈?”我眯眼,“不直接说我傻?”
“傻和有用不冲突。”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杯子,“今天你那几张数据,救了我一回。”
“要不是你先出手,我没法在县领导面前,把滨江那几张图放那么大。”
说着,她突然叹了口气:“不过你也别有太多幻想。”
“什么幻想?”我警惕。
“关于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我对你有什么幻想?”
“你这类人——”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给自己又倒了一点酒,“一旦把谁放在心上,就会往死里背锅。”
小主,
“我见多了。”
酒馆里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歌词听不清,只剩下一点哼哼唧唧的旋律垫在下面。
“别爱我,爱项目。”她淡淡说。
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反应过来:“……啥?”
“我不适合被你这种人爱。”她说,“我适合被当成合作伙伴。”
“出事了各回各家,谁也别怪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喝了酒,更像在给自己打预防针。
我被她莫名其妙地上了一课,忍不住反问:“那你呢?”
“你爱什么?”
梁思曼想了想,笑了一下:“我爱能收尾的东西。”
“能完完整整,从头到尾,不烂在谁手里。”
“所以人对你来说,都不算‘能收尾’的东西?”我问。
“人这种东西——”她把啤酒瓶在桌上转了一圈,“最不稳定。”
她话说得很冷,但下一秒,手在桌子底下摸索了一下,碰到了我搁在桌沿的手背。
她没马上收回去,停了两秒。
那两秒比她刚刚说过的所有大道理都诚实。
我没有动,只是轻轻反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指节。
“你刚才那句话,”我说,“换个说法就是——别爱你,爱古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