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乡落户,荒村古宅……
1976年,深秋。
北风卷着枯黄的杨树叶,打着旋儿扑在土路上,天地间灰蒙蒙一片,连太阳都像蒙了层脏纱布,昏沉沉挂在西天。李峰牵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捆着破旧木箱、铺盖卷,身边跟着妻子王平,两人裹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棉袄,踩着泥泞的土路,一步步走进青石坳。
李峰那年二十七,王平二十五。城里工厂精简下放,夫妻俩没了退路,只能跟着下乡大潮,投奔远房亲戚落脚这偏远的青石坳。村子坐落在连绵的黑山褶皱里,四面环山,山路崎岖,平日里极少有外人进来,整个村子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村口老槐树枝干虬曲,枝桠光秃秃伸向天空,像无数干枯的鬼爪。树底下坐着几个裹着黑布头巾的老太太,眼神浑浊,直勾勾盯着李峰和王平,不说话,也不挪窝,那目光黏在人身上,凉飕飕的,让王平下意识往李峰身后缩了缩。
“峰哥,这村子……怎么静得吓人,一点人声都没有。”王平声音发颤,小手紧紧攥着李峰的胳膊,指尖冰凉。
李峰也心里发毛,但还是强装镇定,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就是偏僻山村,人本来就少。亲戚说给咱们留了村西头那座老宅院,收拾收拾就能住,先安顿下来再说。”
青石坳不大,几十户人家全是矮矮的土坯房,唯独村西头孤零零立着一座青砖老宅院,高墙大院,黑瓦斑驳,院墙爬满枯萎的藤蔓,大门是两扇漆黑的实木木门,铜环锈迹斑斑,门框上还留着褪色的老旧门神画像,边角卷翘,看着格外诡异。
亲戚提前跟村里打过招呼,把老宅院钥匙交给李峰时,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小李啊……这宅子闲置好多年了,以前是村里大户人家的院子,后来家里人莫名其妙都没了,就一直空着……你们将就住,晚上早点关门,别瞎往外跑。”
李峰没多想,只当是老宅子年代久,村里人忌讳。接过钥匙打开木门,“吱呀”一声刺耳的木门摩擦声,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突兀,听得王平浑身起鸡皮疙瘩。
跨进院门,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混合着纸灰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荒草,青砖地面裂缝里钻着杂草,墙角堆着烂木枯枝,屋檐下挂着几张残破的蜘蛛网,风一吹,蛛网晃晃悠悠,像飘着的白幡。
正房三间,东西各有一间偏房,门窗木格老旧,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屋里光线昏暗,大白天都透着阴森森的凉意。地面是老式青石板,缝隙黑黢黢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先收拾东厢房住,正房太久没人住,阴气重。”李峰把行李放下,开始清理屋子。王平跟着打扫,刚擦窗台,忽然指尖碰到一片冰凉,低头一看,窗沿角落里,竟摆着一个小小的陶制娃娃,巴掌大小,通体灰白,眉眼模糊,嘴角却诡异地往上翘着,像是在冷笑。
王平吓得手一哆嗦,陶娃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草丛边。“这、这是什么东西?”
李峰捡起来看了看,陶娃娃老旧粗糙,一看就是早年的旧物,皱眉随手扔到院角柴堆旁:“不知哪家扔的旧玩意儿,别碰,晦气。”
可王平心里已经埋下了阴影,总觉得那陶娃娃的眼睛,一直默默盯着自己。
收拾到傍晚,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村黑得早,没有路灯,远山黑沉沉像巨兽蹲伏,村里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只有李峰夫妻俩住的东厢房,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地方,屋外风声呼啸,吹得院墙藤蔓哗哗作响,像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路。
简单煮了玉米糊糊,两人坐在桌边吃饭,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王平总忍不住瞟着漆黑的窗外,总觉得窗纸外面,有一双眼睛正在往里偷看。
“峰哥,这宅子……真没问题吗?我心里慌得很。”王平放下碗筷,脸色发白。
李峰放下饭碗,叹了口气:“眼下没别的地方住,忍一忍,过阵子适应就好了。夜里锁好门窗,别胡思乱想。”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女人叹息,幽幽袅袅,顺着门缝钻进来,就在院子里回荡。
两人瞬间僵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屋外明明没有任何人,那叹息声却清晰无比,带着无尽的幽怨,绕着屋檐转了一圈,慢慢消失在夜风里。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几下,忽明忽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影子后面蠕动。
王平死死抓住李峰的胳膊,牙齿都在打颤:“有……有人……院子里有人……”
李峰浑身汗毛倒竖,强撑着壮胆,抄起门边一根木棍,低声道:“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出去看看。”
他慢慢挪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瞧。院子里荒草随风摇摆,月光惨白洒在青砖地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墙角那棵老枣树,枝桠晃动,影子歪歪扭扭,像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站在那里。
小主,
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叹息,绝不会是听错了。
李峰后背发凉,赶紧关紧木门,插好木栓,回头看着脸色惨白的王平,只能硬着头皮安慰:“风刮过树杈的声音,听错了,别自己吓自己。”
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绝不是风声。这座荒废多年的古宅,从他们踏进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对劲了。
第二章 夜半异响,床底哭声
入夜,山村彻底陷入死寂。
李峰和王平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铺着粗布被褥,可被窝里始终暖不起来,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床板往上冒,渗进骨头里。煤油灯吹灭后,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棂透进一点点惨白的月光,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
王平根本不敢合眼,紧紧贴着李峰,耳朵竖得高高的,留意着屋外任何一点动静。风声依旧呜呜咽咽,像女人低声哭泣,时不时夹杂着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光着脚,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慢慢踱步。
“哒……哒……哒……”
脚步声很慢,很轻,从院子大门口,一步步走到正房门口,又绕到东厢房窗下,停在了窗外。
王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李峰也醒着,浑身紧绷,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
窗外就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那人就站在外面,一动不动,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贴着窗纸渗进来。
过了片刻,窗外传来指甲轻轻刮擦窗纸的声音。
“吱……吱……”
一下,又一下,缓慢而诡异,像是有人用长长的指甲,一点点抠着窗纸,随时都要戳破钻进来。
王平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死死攥着李峰的衣服,指尖都掐进了他的胳膊里。
李峰头皮发麻,手心全是冷汗,想开口呵斥,却发现喉咙发紧,根本发不出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气息。
刮擦声停了。
紧接着,耳边响起了女人低低的啜泣声,就贴在窗边,近在咫尺,哭声幽怨又凄厉,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怨恨,一字一句钻进耳朵里:
“我的东西……还给我……”
“你们占了我的宅子……别走……”
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在窗外,时而又像是在屋里,绕着床头打转。
猛地,屋里的木椅子“哐当”一声,凭空倒在地上,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刺耳。
王平再也忍不住,埋在李峰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浸湿了李峰的衣襟:“峰哥……有鬼……真的有鬼……我们走吧,不住这里了……”
李峰也怕得不行,可眼下深夜深山,村子里人心闭塞,出去也没地方落脚,只能硬撑着搂住妻子,低声安抚:“别怕,天亮就好了,闭眼别听,别往窗外看。”
可越不想听,那些声音就越清晰。哭泣声、低语声、脚步声,在院子里、在屋外、甚至在屋顶来回飘荡。屋顶传来瓦片轻微挪动的声响,像是有人趴在房顶上,低头往屋里窥探。
不知熬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东方透出一点微光。
所有诡异的声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荒草的声音。那股阴冷的寒气也慢慢散去,屋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两人一夜没合眼,脸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酸软无力。天亮透后,才敢小心翼翼打开房门。
院子里依旧空荡荡,荒草如常,没有任何脚印,窗纸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指甲刮过的痕迹,倒在地上的木椅子,不知何时又直直立回了原地,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噩梦。
可两人心里都清楚,那不是梦。真实的恐惧,已经缠上了这座古宅,缠上了他们夫妻俩。
白天村里有人路过,看见李峰两口子脸色惨白,眼神慌张,忍不住闲聊几句。有人隐晦提醒:“小李媳妇,夜里可听见啥动静没?这老宅院解放前死过一家三口,女主人上吊自尽,男主人投了后山水塘,还有个小闺女凭空失踪,之后这宅子就不干净了,夜里常闹女鬼,哭哭啼啼找人呢。”
王平听得浑身发冷,追问详情,村里人却摆摆手,不敢多讲,只劝他们趁早搬走,别贪恋落脚地,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李峰心里沉甸甸的,可眼下无处可去,只能暂且忍着,想着再凑活几日,找找别的住处。
白天收拾屋子时,王平不敢单独待在屋里,走到哪都跟着李峰。中午做饭烧火,蹲在灶台前添柴,无意间低头往灶台底下一看,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灶台黑乎乎的角落,竟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看不清脸,长发垂落,背对着她,一动不动蹲在那里,散发着一股阴冷的霉味。
王平“啊”的一声尖叫,猛地往后退,摔倒在地上。
李峰闻声赶紧跑进来:“怎么了?出啥事了?”
“灶、灶台底下有个人!有个女人蹲在里面!”王平吓得语无伦次,浑身哆嗦。
李峰拿起火把往灶台底下照,黑漆漆的灶台角落空空荡荡,只有枯枝灰尘,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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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花眼了,灶台这么小,哪能藏人。”李峰扶起重王平,只当她是昨夜受惊过度,精神恍惚。
可王平笃定自己没看错,那身影真切无比,长发、黑衣,就静静蹲在灶台下,像是在偷偷盯着她做饭。
从这天起,怪事越来越多。
白天屋里的东西总会莫名挪动位置,刚摆好的碗筷,转身就掉在地上摔碎;晾在院子里的衣服,半夜会被莫名扯下来,散落在荒草里;水缸里的水,明明刚挑满,隔天就变得浑浊发黑,水面漂浮着细碎的白纸灰。
更吓人的是夜里睡觉。
每到后半夜,床底下总会传来细细的孩童哭声,嘤嘤呜呜,断断续续,就在床铺正下方,听得人毛骨悚然。有时候还能听见稚嫩的说话声,含糊不清,像是在对着床底喃喃自语。
王平不敢睡床里侧,死死靠着李峰,每晚都被床底的哭声折磨得无法安睡。李峰也试过半夜掀开床板查看,床底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只要躺下,那哭声就会准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