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入荒祠
元和十三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把终南山的沟壑填得满满当当,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李峰缩了缩脖子,将身上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又紧了紧,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本是长安城里一名落魄书生,屡试不第,又逢家乡遭了蝗灾,亲人离散,只得背着简单的行囊,往终南山深处投奔一位据说在此隐居的同窗。可连日大雪封山,路径难辨,他不慎迷了路,干粮早已耗尽,身上的炭火也快燃尽,若再找不到避身之所,恐怕今夜就要冻毙在这荒山野岭之中。
风更烈了,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暗处哭泣,又像是枯木被寒风撕扯的哀鸣。李峰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他抬眼望去,只见风雪弥漫中,隐约露出一角黑瓦,隐在茂密的枯树林后,像是一头蛰伏在雪地里的巨兽,正沉默地凝视着他。
“有住处了!”李峰心中一喜,不顾疲惫,踉跄着朝着那处黑影奔去。越靠近,那呜咽声便越清晰,细细听来,竟真的像是女子的啜泣声,凄婉又悲凉,裹在风雪里,钻入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可此时的李峰,早已被寒冷和饥饿逼到了绝境,哪里还顾得上恐惧。他快步穿过枯树林,一座破败的山祠赫然出现在眼前。这山祠不知废弃了多少年,朱红的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门板上裂着几道巨大的缝隙,像是怪兽咧开的嘴角。大门虚掩着,被寒风一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随着门轴转动的铁锈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山祠的院墙早已坍塌了大半,断壁残垣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被大雪覆盖,只露出零星的枝干,像是伸出的鬼爪。庭院里积着厚厚的积雪,没有任何脚印,干净得有些诡异,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这里。
那女子的啜泣声,正是从山祠内部传来的,断断续续,时远时近,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冤屈。李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大门。
“吱呀——”
大门缓缓打开,一股刺骨的寒气夹杂着腐朽的霉味、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胭脂的异香,扑面而来。李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眯着眼睛,适应了祠内的昏暗。
祠内光线极差,只有屋顶的破洞透进些许雪光,勉强能看清大致的轮廓。正前方是一座破旧的神像,神像的头颅早已缺失,只剩下半截身躯,身上的彩绘斑驳不堪,衣袂破碎,落满了灰尘和蛛网。神像前的供桌也已腐朽,桌面裂着大大的缝隙,上面的供品早已腐烂成灰,只剩下几个残破的陶碗,倒扣在桌上,碗底还沾着发黑的污渍。
供桌两侧,立着几根干枯的立柱,柱子上缠绕着厚厚的蛛网,有些地方的蛛网已经被风吹破,垂下来,像是飘荡的发丝。地面上积着薄薄的灰尘,同样没有任何脚印,可那啜泣声,却愈发清晰了,就来自供桌后方的阴影里。
“请……请问有人吗?”李峰的声音有些发颤,打破了祠内的死寂,话音在空旷的山祠里回荡,引来一阵更剧烈的呜咽声。
他握紧了背上的行囊,缓缓朝着供桌后方走去。脚步踩在灰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越靠近阴影,那股胭脂香便越浓郁,混杂着腐朽的气息,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让人作呕。
终于,他走到了供桌后方,借着屋顶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阴影里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衣裙洁白如雪,却纤尘不染,与这破败肮脏的山祠格格不入。她的长发及腰,乌黑亮丽,垂落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脖颈,肌肤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
她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着,双手放在膝上,指尖纤细,指甲却泛着青黑色,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衣袖里。那啜泣声,正是从她口中发出的,每一声都凄婉动人,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姑娘,你……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李峰见是个女子,心底的恐惧稍稍减轻了一些,语气也柔和了几分,“我迷了路,想在此避避风雪,不知可否方便?”
女子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依旧低着头啜泣,哭声越来越悲切,越来越凄厉,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冤屈都哭出来。
李峰看着她苍白的脖颈,又看了看这诡异的山祠,心底的寒意再次升起。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女子穿着如此单薄的长裙,在这冰天雪地里,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寒冷,而且她的衣裙太过干净,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更奇怪的是,地面上没有任何脚印,她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一般。
就在这时,女子忽然止住了啜泣。
祠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雪声,还有李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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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那女子的身影。
女子缓缓抬起头。
当她的脸映入李峰眼帘的那一刻,李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呼吸瞬间停滞,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冻得他浑身僵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肌肤白得像尸蜡,紧紧贴在骨头上,勾勒出狰狞的颧骨轮廓。双眼深陷,眼窝发黑,没有眼白,只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正死死地盯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无尽的阴冷和怨毒。
她的鼻子早已腐烂塌陷,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鼻孔,里面渗出青黑色的黏液,顺着脸颊滑落。嘴唇发黑肿胀,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漆黑尖利的牙齿,牙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腥臭的气息。
刚才那动人的啜泣声,此刻想来,竟像是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刺耳又诡异。
“你……你是……”李峰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死死地咬住嘴唇,才勉强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想要后退,却发现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她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截枯木,没有任何弧度,就那样直挺挺地站起来,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腐烂的脸颊,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瞳孔,死死地锁定着李峰。
她的裙摆拖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沾染丝毫灰尘和积雪,仿佛她的身体根本没有重量,是漂浮在半空中一般。
李峰眼睁睁地看着她缓缓向自己走来,每一步都轻飘飘的,脚下没有留下任何脚印,那股诡异的胭脂香和腥臭气越来越浓郁,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她快要走到李峰面前的时候,窗外的风雪忽然变大,一阵狂风卷着雪花,从屋顶的破洞灌了进来,吹得蛛网漫天飞舞,也吹得女子的长发和裙摆肆意飘动。
借着这短暂的光亮,李峰忽然看到,女子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青黑色的勒痕环绕着脖颈,像是被麻绳死死勒过,勒痕处的肌肤已经腐烂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骨头。
而且,她的双脚,竟然是悬空的!
她根本没有踩在地面上,而是漂浮在半空中,身体随着狂风轻轻晃动,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却又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
“鬼……有鬼啊!”李峰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转身就想逃跑。可他刚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上,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让他浑身一颤。
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依旧是那副腐烂狰狞的模样,漆黑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诡异而狰狞的笑容,漆黑尖利的牙齿上,暗红色的血迹愈发清晰。
“跑……跑不掉的……”女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又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尽的阴冷和怨毒,“陪我……留在这……陪我……”
她的双手缓缓抬起,青黑色的指甲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尖利,指甲尖泛着冰冷的寒光,朝着李峰的脖颈抓来。
李峰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冷,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尖利的指甲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就在这时,他背上的行囊忽然滑落,里面的一盏油灯掉了出来,“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灯芯恰好被摔燃,微弱的灯火瞬间亮起,照亮了周围的一片区域。
那女子看到灯火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了几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尖锐刺耳,震得李峰的耳朵嗡嗡作响。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身上的肌肤竟然在灯火的照射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光……我怕光……”女子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怨毒,死死地盯着那盏油灯,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不甘。
李峰抓住这个机会,浑身爆发出一股求生的力量,猛地转身,朝着山祠的大门狂奔而去。他的脚步踉跄,好几次差点摔倒,耳边依旧回荡着女子凄厉的尖叫和怨毒的低语,还有那诡异的胭脂香和腥臭气,紧紧地追着他。
“别跑……回来……陪我……”
“我好孤独……好冷……”
“你跑不掉的……我会找到你的……”
凄厉的声音在空旷的山祠里回荡,又被风雪裹挟着,追在李峰的身后,像是跗骨之蛆,甩都甩不掉。
李峰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冲出了山祠的大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风雪之中。他只顾着狂奔,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耳边只有呼啸的风雪声和自己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女子怨毒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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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体力不支,双腿一软,摔倒在积雪里。冰冷的积雪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冻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却不敢停留,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头,朝着山祠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破败的山祠,依旧隐在风雪弥漫的枯树林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而诡异。而那女子的啜泣声和怨毒的低语,似乎还在耳边回荡,越来越近,仿佛她已经追了上来。
李峰的心脏狂跳不止,恐惧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逃不掉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打破了山林的死寂。马蹄声越来越近,还有人的呼喊声,隐约传来。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
李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地大喊:“救……救命!这里……这里有鬼!”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几道身影出现在了风雪之中。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黑衣的男子,腰间佩着一把长刀,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的灯火摇曳,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冷。
他们看到摔倒在积雪里的李峰,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
“这位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为首的黑衣男子蹲下身,看着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李峰,语气凝重地问道。
李峰看着他们,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指着山祠的方向,声音嘶哑地说道:“那……那座山祠里……有鬼……一个穿白裙子的女鬼……她……她要杀我……”
黑衣男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座破败的山祠,隐在风雪之中,诡异而阴森。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变得愈发锐利,身后的随从们,也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公子莫怕,”黑衣男子拍了拍李峰的肩膀,语气沉稳地说道,“我乃终南山巡检使秦烈,奉命巡查山林,护送过往行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多半是你连日奔波,眼花了。”
“不……不是眼花!”李峰急切地说道,浑身依旧在颤抖,“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她的脸腐烂了,没有眼白,还有勒痕,她漂浮在半空中,要抓我……”
秦烈看着李峰恐惧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了片刻,说道:“也罢,我带你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日,我再带人去那山祠看看,一探究竟。”
说完,他示意随从们,将李峰扶起来,扶上马车。李峰瘫坐在马车里,裹着厚厚的棉衣,依旧浑身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在山祠里看到的一幕,那女鬼狰狞的面容,怨毒的眼神,还有那刺耳的尖叫和低语,挥之不去。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山林深处驶去,马蹄声和铃铛声,渐渐远离了那座破败的山祠。可李峰知道,那女鬼,并没有消失,她还在那座山祠里,沉默地等待着,等待着下一个闯入者,而自己,恐怕也不会轻易被她放过。
风雪依旧在呼啸,终南山的夜色,愈发阴沉,愈发诡异,一场围绕着荒祠女鬼的惊悚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古卷藏冤情
马车行驶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抵达了一处驿站。这驿站坐落于山林深处的官道旁,虽然不大,却十分整洁,驿站的院子里,生着几堆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也照亮了周围的区域。
秦烈将李峰安置在一间客房里,吩咐伙计端来热水和干粮。李峰喝了几口热水,吃了点干粮,浑身的寒意稍稍驱散了一些,可心底的恐惧,却依旧没有减少分毫。他蜷缩在床角,眼神警惕地盯着房门,仿佛那女鬼随时都会破门而入。
秦烈坐在客房的桌子旁,看着李峰惊魂未定的模样,缓缓开口说道:“公子,你再仔细想想,那山祠里的女鬼,还有什么其他的特征吗?比如,她的衣着,或者她的声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李峰听到秦烈的话,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女鬼的模样,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缓缓说道:“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长裙,很干净,和那破山祠格格不入……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还有……还有一股诡异的胭脂香,混杂着腥臭气……对了,她的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麻绳勒过……”
秦烈的眼神微微一沉,陷入了沉思。他在终南山巡查多年,也曾听过不少关于那座荒祠的传闻,说那荒祠里闹鬼,凡是闯入的人,大多离奇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以前,他只当是民间的谣言,不曾放在心上,可今日李峰的遭遇,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传闻。
“素白长裙,勒痕,胭脂香……”秦烈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神愈发锐利,“难道,她是……当年被冤杀的苏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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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娘?”李峰疑惑地看着秦烈,“那是谁?”
秦烈抬起头,看着李峰,缓缓说道:“苏婉娘,是十年前,长安城里有名的歌女,容貌绝美,擅长琴棋书画,尤其是弹得一手好琵琶,深受当时的京兆尹李大人的喜爱。后来,李大人被人诬陷谋反,满门抄斩,苏婉娘因为是李大人的宠妾,也被牵连,被判了死罪,据说,就是被勒死的,尸体被扔在了终南山的荒郊野外,无人收敛。”
“而那座荒祠,”秦烈顿了顿,继续说道,“据说,就是当年苏婉娘被扔尸的地方,后来,有人在那里建了一座山祠,供奉山神,想要镇压她的冤魂,可没想到,山祠建成后,依旧怪事不断,久而久之,就荒废了,再也没有人敢靠近。”
李峰听到这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脸色变得更加惨白。他终于明白,自己遇到的,恐怕就是苏婉娘的冤魂,她被困在那座荒祠里,承受着无尽的痛苦和冤屈,所以才会化作厉鬼,残害闯入的人。
“那……那她为什么要杀我?”李峰的声音有些发颤,“我和她无冤无仇,只是不小心闯入了山祠,想要避避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