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困兽的共鸣

当风拂过时 杨壹繄 2207 字 8个月前

他嗤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疲惫:“处理?怎么处理?不过是又一次标准的、利益最大化的冷处理罢了。私生子被‘妥善’安置在外面,签了一大堆放弃继承权、断绝关系的协议。我那个好姑父被严厉警告要安分守己,保住项目。我姑姑……被要求为了顾家的‘大局’和孩子们的前途,继续忍气吞声。你看,多完美,多‘皆大欢喜’?”他的语气尖刻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陆屿川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对于顾家,或者说对于他们这个阶层处理这类丑闻的方式,他早已司空见惯。

甚至可以说,这是最常见、最“高效”、也最符合各方(除了受害者)利益的解决方案。感情和尊严,从来不在首要考量范围。

“炜深,”陆屿川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固有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也染上了一丝夜色的凉意和共同的沉重,“这种事……发生在谁家里,都是烂账一本。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斟酌着词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清醒和一种深切的无奈:“毕竟,说句实话,我们陆家……里面那些烂事,也好不了多少。大家不过是烂在里面的方式不同,外面看着的光鲜程度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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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语里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深刻的、近乎认命的认知:“生在这种家庭,坐在这个看似高人一等的位置上,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随心所欲。感情用事,是首要大忌。这是他们那一代人,用无数惨痛教训和牺牲换来的、刻进骨子里的铁律。虽然……”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这套法则,确实冰冷得让人心寒,甚至窒息。”

“我懂你现在的感觉。”陆屿川继续道,声音沉稳得像是在分析一个项目案例,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理解,“觉得恶心,觉得憋屈,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虚伪又荒谬,恨不得砸烂这一切。但这就是我们必须面对、无法回避的现实。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那你呢?”顾炜深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神经,忽然尖锐地反问,语气有些冲,带着一种不甘心的质问,“你就从来没想过……挣脱出去?就甘心这么被这些破规矩、破责任绑着一辈子?当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久到顾炜深以为信号中断了,或者陆屿川不想回答这个过于尖锐的问题。

然后,他听到陆屿川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从沉重的泥沼中艰难拔出、重若千斤的声音:“想过。不止一次。”

他承认了,但接下来的话却更加沉重:“但挣脱……谈何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背后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是无数人的生计和期望。有时候,肩膀上扛着的东西太重了,反而……不敢轻易卸下。那不是洒脱,是任性,是自私,是对很多人的不负责任。”

他的话语里透出一种与年轻面容极不相符的深沉疲惫和巨大压力:“而且,有时候我也会想,彻底离开了这个圈子,剥离了这个与生俱来的身份和光环,我们……又还能是谁?还能做什么?或许从一开始,我们的血脉和命运,就没给过我们真正自由选择的机会。”

这番话说得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激动的情绪,却比顾炜深方才任何激烈的控诉都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窒息和绝望。

陆屿川的“认命”里,包含着比他更甚的清醒、无奈和一种近乎悲观的理智。

陆屿川的声音平静地继续传来,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表面上,陆家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派和谐,不过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给外人看的体面罢了。底下的那些暗流涌动、资源倾斜、互相试探、明争暗斗……从来就没停止过。我大伯和我父亲……呵,”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也只是因为现在共同的利益大于分歧,暂时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而已。说不定哪一天,为了某个关键项目的归属,或者老爷子更倾向于谁,那点可怜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变得跟你家今天一样……甚至更难看。我有时候就在想我是不是耽误莞柠,如果将来我们一直走下去,她会面临很多不好的事情,而这些事情是我带给她的,如果没有我,她或许就不会面对这些……”

两个年轻人,隔着冰冷的电波,同时陷入了无言的沉默。

深夜的寂静被无限放大,耳机里只能听到彼此轻浅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的家族枷锁在耳边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沉重回响。

没有答案,没有轻松的安慰,只有一种难兄难弟般的、深刻的共鸣和无奈的理解。

他们就像被困在同一片漆黑冰冷、望不到边的海面上的两艘船,彼此能远远看见对方船上微弱的灯火,能感受到对方同样在承受风浪的拍打,却都无法靠岸,也无法真正靠近,只能各自锚定在原地,独自承受着这份与生俱来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