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被擦得发亮,漆面能映出人影。桌上三菜一汤:白菜粉条炖豆腐,油星子浮在汤面,像撒了一把碎金;清炒菠菜,绿得能滴下水;腌萝卜干堆成一座小山,顶上点几滴小磨香油,灯光一照,亮晶晶;外加一碗鸡蛋羹,嫩黄,中间划十字刀,淋酱油,开成一朵褐花。
赵秀兰给李叔盛饭,米饭冒尖,热气扑到他脸上,瞬间蒙了镜片——他这才想起,自己那副老花镜去年掉铁皮屋顶,镜片裂成蜘蛛网,一直没舍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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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国把酒瓶拧开,一股辛辣冲出来,李叔嗅到,喉结滚动,像吞下一颗炭。
“李哥,先吃口菜,空肚子喝酒伤胃。”建国把粉条往他面前推。
李叔夹一筷子,粉条滑溜,“呲溜”进嘴,带着猪油香,他差点把舌头也咽下去。三口菜下肚,胆气被热气蒸腾,他“咕咚”自己先倒半碗,琥珀色的液体晃荡,映出他扭曲的脸。
“建国,哥求你个事儿。”他声音发颤,像锈铁丝拉玻璃。
建国放下筷子,双手搭膝,那姿势让李叔想起自己死去的父亲——当年他偷了生产队玉米,父亲也是这么坐着,听他认错。
“补偿……能不能帮哥跟拆迁办说说?多补五万,哪怕三万,也行。”他不敢看建国眼睛,只盯着碗里的酒,仿佛那是个深渊,跳下去才能逃命。
屋里瞬间安静,只剩晓阳“咯吱”咬萝卜干的声音。
建国叹气,声音轻,却像门板夹了手指:“李哥,政策铁板一块,谁开口都是碰钉子。我若替你求,王同志难做,别的村民也闹,到时候更乱。”
林老太接话,声音软,却像鞋底扎的针:“李哥,早先劝你别搭违建,你骂建国胆小;后来劝你别堵门,你嫌老太婆啰嗦。如今木已成舟,再凿窟窿,船就沉了。”
一句一句,像刨子推木头,刨花卷卷,把李叔最后的脸皮也刨没了。他猛地仰脖,把半碗酒灌下,火从喉咙烧到心窝,眼泪“刷”地冲出来,混着酒,滴进碗里,溅起微小涟漪。
“我……我糊涂啊!”他抬手想抽自己,建国一把攥住,那手劲像钳子。
“李哥,别这样,日子还长。”建国递过去一张纸巾,洁白的,带着淡淡茉莉香。李叔接过来,却舍不得擦,团在手心,像抓住最后一点温暖。
第二碗酒,他喝得慢,每一口都像在吞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