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部门口已经排起长龙。李叔穿一件军绿色旧棉袄,袖口油亮,他一边跺脚一边抱怨:“早知道杂物间挡光,我打死也不选2单元!”旁边赵家媳妇抱着娃,娃鼻涕流到嘴边,她顺手拿袖子一擦,接话:“可不是,我昨夜做梦,梦见一楼黑得跟地窖似的,吓醒了!”
建国排在队尾,也不插话,只把饭盒夹在腋下,踮脚往前瞅。喇叭再次响起:“一家一份,不能代领!”人群一阵骚动,像风吹过麦田,齐刷刷往前倾。
轮到建国时,支书老耿把一摞A4纸拍在他掌心,纸还热乎,带着复印机刚吐出来的油墨香。老耿眨眨眼:“你家最仔细,回去慢慢研究,有意见晚上到村部提,明儿定稿。”建国点头,把纸折成四方,贴身塞进棉袄内兜,又用手掌按了按,像按住了自家未来二十年的日子。
他没直接回家,拐到村东头小卖部,花五毛钱买了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并不点,只当牙签咬。小卖部门口聚着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台黑白电视看《西游记》,电视雪花大,孙悟空的金箍棒只剩一条白影。建国蹲旁边,把草案掏出来,翻到“杂物间”那一页,指给孩子们看:“瞧,三米宽,以后你们捉迷藏,能躲里头。”孩子们哄笑,说他“林叔骗人,那才多大点地儿”。建国也笑,眼角挤出两道沟,像被幸福犁过的田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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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家,八仙桌上已摆好饭菜。赵秀兰把炖鸡端上桌,铜盆边沿凝着一圈金黄的鸡油,她拿勺子轻轻一刮,油花又落回汤里,溅起细密的珠。晓梅拿筷子戳鸡腿,被烫得“嘶”一声,也不肯松口。林老太给晓阳撕下一条鸡胸,剁成细末,拌上鸡汤,推到他面前:“慢点,别噎着。”
建国洗了手,把草案铺在桌角,用粥碗压住一边,一家人边吃边围着看。晓阳指着图纸上的3号楼,奶声奶气问:“爸爸,咱们住这儿,那我的小木车能坐电梯吗?”一句话把全家逗乐,建国摸他后脑勺:“能,电梯大得很,再把你铁皮青蛙一起带上。”
赵秀兰夹一块鸡胗给建国:“当家的,我算过了,公摊十二平,咱家旧院子换九十平新房,还能剩个阳台种菜,值!”建国“嗯”一声,咬得鸡胗咯吱响,像在咀嚼未来的甜头。
午后,村里飘起细雨,雨丝斜织,像谁拿梳子给天空梳头发。林家老小没闲着,把旧院里的家什一一盘点。咸菜缸被倒扣在屋檐下,积水顺着缸沿滴成一线;老槐树底下一排空玻璃瓶,灌满雨水,瓶口漂着几瓣槐花,像小船。
赵秀兰把腌萝卜干的坛子用稻草捆了三道,怕搬动时磕碰。她拿抹布擦坛肚的牡丹花,擦一下,花就艳一分,仿佛又要开回二十年前的春天。林老太把针线笸箩收进布袋,布袋是老伴在世时用的烟袋布,布面还留着旱烟味,她放鼻尖嗅嗅,像跟旧人打招呼:“老头子,咱要住楼了,你也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