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李叔追问,支书含糊未明说

蹲在墙根的老王也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发出“当当”两声脆响:“支书,老李问的也是咱想问的。你跟上面走得近,多少知道点风声,别瞒着咱。”

支书站在台边,双手撑着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麦克风还没关,他的声音被电流放大,带着“嗡嗡”的回音,像锣槌敲在破锣上。

“老李、老张,还有大伙——我再说一遍:上面没下文件!没文件就没定拆迁,更没定补偿标准!你们总追着问,我能跟你们瞎编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在李叔脸上停了两秒——李叔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额头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瞬间被粗布吸干,只留下一道暗色的痕。支书的语气软了些,却仍是无奈:

“老李,我知道你急——你家小子要娶媳妇,想多拿点补偿款,这我理解。可政策不是我定的,上面没说,我就是说了也不算数啊!”

“不算数你也得问啊!”李叔往前跨一步,差点踩到地上的小马扎,老周赶紧在后面拽住他,“你是支书,你去跟上面说!晚了就来不及了!隔壁村就是这样,等大家知道补偿标准,早就有人把面积算好了,咱后知后觉的,不就少拿不少钱?”

“我问了!我上周去镇上,特意问了拆迁办的人!”支书也急了,把手里的文件抖得“沙沙”响,“人家就说‘先调研,没定拆迁’,我还能逼着人家说啥?你们要是不信,明天自己去镇上问!别在这儿跟我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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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老周死死拽着他胳膊,压低声音:“老李,别吵了!没用!支书要是知道,早说了,你再闹,反而不好看。”老周的袖口沾了烟油,在李叔褂子上蹭出黑印,李叔却没心思管——他瞪着台上的支书,眼睛发红,像憋了一肚子火的牛,却找不到发泄口,最后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了筋。

张婶还不甘心,往前凑半步,声音比平时尖几分:“支书,就算没文件,你也跟咱透个底——调研完了,多久能有消息?一个月,还是半年?咱心里有个数,也好早做准备啊!”

“我咋知道多久有消息?”支书也被问得烦了,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要下台,“该说的我都说了!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开大会,不会瞒着你们!散了!都散了!”

村文书赶紧跟在后面,收拾麦克风,线被他拽得“哗啦”响,最后“咔嗒”一声,灯泡的电流声也停了,院子里瞬间暗了不少,只剩下远处几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像给这场“没吃饱”的大会拉上帘子。

人群“呼啦啦”起身,小马扎“噼里啪啦”合拢,像给热闹收了个尾。有人路过李叔身边,拍拍他肩膀,没说话;有人小声议论“老李太急了”“支书也没办法”,声音裹着晚风,飘得老远。

李叔站在原地没动,老周松开手,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弯腰去扶地上的小马扎,凳子腿上的麻绳松了,他用手拽了拽,没拽紧,反而“啪”一声,麻绳断了,像给他心里那根弦也崩断。他蹲下去,捡起断成两截的麻绳,又捡起掉在地上的烟袋杆,烟袋锅里的烟丝撒了一地,黄褐色的碎末混着土,像撒了一把钱渣子。他用手一点点往回拢,指尖沾了泥,也没顾上擦,只是埋头拢,像要把“少拿的钱”也一起拢回来。

林建国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他从兜里掏出半包烟——“大前门”,过滤嘴有点皱,递了一根过去:“李哥,抽根烟,别往心里去。”

李叔抬起头,眼睛有点红,像被风吹进了沙子,又像被失望熬出了血丝。他看了眼建国手里的烟,摇摇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不抽了,没心思。”他把拢好的烟丝塞进烟袋锅,又把断了的麻绳揣进裤兜,慢慢站起来,扛起小马扎,没跟建国说话,低着头往村西头走。他的背影在微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小马扎在他肩上晃来晃去,像给他心里那点“盼头”打拍子——一拍下去,一拍又起来,却终究落不到实处。

林建国看着李叔走远,才回头扶林老太。老太拄着拐杖,叹了口气:“老李太急了,拆迁不是小事,哪能说定就定?他这么追着问,反而容易惹麻烦。”

赵秀兰帮晓阳把铁皮青蛙的弹簧掰正,晓阳按了一下,“咔嗒”一声,青蛙蹦出去,他终于笑了,追着青蛙往外跑。赵秀兰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着!”又回头跟建国说,“李叔也是没办法,儿子要娶媳妇,急着用钱,可再急也不能跟支书吵啊,没用。”

晓梅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眼村委会的方向,台子上已经空了,只有那盏灯泡还挂在槐树枝上,像颗孤零零的小月亮。“爸,李叔说‘晚了就吃亏’,是真的吗?”她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担心。

建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掌心老茧蹭得女儿头皮发麻,却蹭得她安心:“不是真的。拆迁补偿有政策,按规矩来,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不会因为你问得急就多给,也不会因为你没问就少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做人得踏实,别总想着‘吃亏’‘占便宜’,该是咱的,跑不了;不是咱的,争也没用。”